第78章(2/2)
傍晚,蝉衣按时端着碗上楼,把碗搁在床边,照例等他骂两句,等了一阵,什么也没等到。
蝉衣把一整碗见明都倒进裴翎口中,不多时,他的身子慢慢舒展开来,双眼也有了焦距。
裴翎问:“你们这地方对外算什么?药铺?花坊?”
蝉衣蹲在床边,以往灌完药,裴翎至少要冒一身冷汗,有时手和腿会痉挛,喊那一声含糊不清的名字,然而今天什么都没有,她简单地动了动脑子,得出这个人命不久矣的结论。
蝉衣缠头发的手停了,呆愣愣地问:“那怎么办?”
裴翎气若游丝:“那你想办法救。”
药的效用一次比一次来势汹汹,连篇累牍地把裴翎二十六年来遭过的所有苦难向他展示了个遍,精彩处还巨细靡遗地重复了好几遍,唯恐裴翎淡忘半分。
“那像什么人?”
裴翎半躺着没动,目光还留在那盏船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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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闻见那个味道,心中不由一动,被祸害成一片废墟的神智深处,颤颤巍巍长出几丝希望的念头。
“你喝的这种药。”蝉衣把一缕头发缠在红指甲上,“越来越多了,以前十天送一趟,现在三天。”
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
“这样不行吧。”蝉衣自言自语,凑到他跟前左看右看。
裴翎被蠢得笑出声,幸好蝉衣对人情世故的理解浅薄,不足以品出他的轻蔑,只是懵懂地眨了眨眼睛,问:“怎么了?”
他跟着桑槿五年,桑槿向来治军严谨,从未像如今这般昏聩过,她是大邺的武安侯,想要什么绝世兵器没有,怎么偏偏对一把籍籍无名的剑穷追不舍。
重见光明的裴翎毫无缘由地笑了笑,笑意如同春水流过眼眉,透出几分生气来。蝉衣在旁边托着下巴细看,喃喃道:“你笑起来不像是要死的人。”
罗刹国由大巫母统治,大巫母下分十三人,称十三巫母,以蛇的十三个部位命名,蛇信巫母妲莉,掌外交贸易,驻守金脐城。
“什么都不算,就是一栋破楼。”
她自言自语:“又要送了,上回那几个差点在桥头被人拦住,你说他们走个路都走不直,怪谁呢。”
裴翎目光一凛,坐直了身子:“送给谁?”
蝉衣一脸苦恼:“你是药人,药人死了,我怎么办?”
“喂,喝药。”
宋宁哑然。
半山腰的夜风把黑烟压得更低,半枯的白莲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像几千只缓缓阖上的眼睛。
“我这里你也看见了嘛,就那几个能走路的。”
“送什么?”
听见他说话,蝉衣多少松了口气,忽然站起来,踩着楼梯咚咚跑下去,没过多久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只碗,碗里东西香气馥郁,甜得刻骨。
你比我的徒弟强
““这条路上的街坊早就认识你那几个人了,”一说起坑蒙拐骗,裴翎全身不疼了,脑袋也清醒了,眼睛锐利得能数清楚远处那条船上有几张帆,嘴上滔滔不绝,“哪天来、什么时候过、扛多少东西、往哪个方向拐,全看在眼里,没人来查是因为没人在意,等哪天有人在意了,你们一定脱不开身。”
见明。
“每次都是同一拨人?”
“找到它就好了。”桑槿转回去面对火堆,左手还握着刀。
“城里一个大人物,她让我叫她妲莉,所以我只知道她是妲莉。”
疼痛稍微平息后,裴翎无力垂下手臂,搭在满是血迹的床沿边。
裴翎蜷缩在木板床上,穿堂风带着一股湿热的浊气吹过,他疼得“嘶”了一声,手指又在床沿抓下几道血痕。
裴翎看着窗外,大雨后的金脐城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远处河面上,孤帆翩然而过。
危楼的花开过又谢,无人打理就慢慢腐坏了,发酸的花汁淌得满地都是。
“可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你再派人出去,找到裴云逸,格杀勿论,我只要剑。”
裴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这个东西……越来越难喝了。”
裴翎依然昏沉不醒,蝉衣随便折了根花草根茎,掰过他的下巴,药汤顺着根茎往嘴里灌,裴翎麻木地咽下,又安静地睡了过去。
蝉衣想不出来,撇撇嘴,爬上床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扯自己的头发:“没工夫和你说这个,我可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