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2/2)

    阴凉里躺了一个人。

    “鱼骨穿成白玉簪,”

    花开得太盛。

    不是请求,是通知。

    那个人侧躺着蜷在墙根,长发散了满地,遮住大半张脸,衣裳上铺着大片干涸的血渍,颜色深浅不一,左肩和锁骨之间那片颜色最深,像一朵从胸口绽开的花。

    “骨头花开满地雪——”

    “给我看。”

    裴云逸不松,垂眼顺着天光看去,那只铜扣嵌在锁骨窝里,边缘的皮肉淤血青紫,他仔细地看了半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被捏碎的呼吸。

    蝉衣把剥好的山竹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珠动一下,慢慢转回来,她咽掉嘴里的果肉,把山竹壳随手一丢,拾级而下,路过一个人就踢一脚,蹦蹦跳跳地哼起另一首歌——

    裴云逸生挨了这一刺,浑身冷得如堕冰窖。

    天地归于黑暗,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和心跳,裴翎扶住一面石墙站了片刻,血顺着手臂淌到指尖,滴在墙根。

    蝉衣转着圈下楼,脚踝挂了一线红绳,踩着被热气蒸软的泥地,走进白花花的烈日下,沿港口往东,路过晒满咸鱼干的架子,蝉衣随手一推,架子哗啦啦倒下,在小贩的叫骂声里蹦跳着继续往前走,任凭双脚替她选方向,左拐右拐地钻进越来越窄的街巷,被一道断墙截住去路。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金毗鸟衔日,诃梨蛇吞月,”

    刀尖扎进他的小臂,裴翎掐着分寸,堪堪破皮带出血珠,痛得刚好让他松开手。

    裴翎加快脚步,趁还看得见,趁还能走,趁那个人还没追出来,一刻不停跑着,穿过人群和灯火,穿过那些看都不看他一眼的罗刹人,血从袖口滴下来落在脚边的石板路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顷刻踩得不见了。

    裴云逸听罢,吐出一口浊气,忽然逼上前来,没有接他的任何一句话,伸手扯他衣领。

    裴翎狠下心,催动内力的一瞬,掌心里小刀翻出,刀身一闪,快到裴云逸只见一道亮光横过。

    寒铁链在内力冲击下剧烈震颤,铜扣嵌着的骨缝被震开一线,鲜血洇出来,没入衣料,在素色襟口上氤氲成触目惊心的一片红,裴翎双手脱力,小刀掉在脚边,他不敢迟疑,转身向外逃去。

    “三日还你金丝蟒——”

    蝉衣停下脚步,歌也停了。

    蝉衣蹲在台阶边剥山竹,烈日隐隐绰绰从屋顶缝里流下,她嘴里哼着一首刚刚学会的罗刹童谣,调子七拐八拐的,像一条蛇爬过高低不平的石阶,她的红指甲掐进紫黑色的果壳里,汁水流了一手,顺着腕骨往下淌,她叹了口气,把手指一根一根塞进嘴里吸吮。

    “松手。”裴翎的声音变了,两个字压在牙齿缝里的,带着气音。

    “阿妈阿妈河里来,”

    见明还在起效,裴翎怕自己回头,回头就会看见他,看见了就走不了。

    最后一点光在集市尽头熄灭。

    断墙顶上长满了蕨类,墙根投下一摊阴凉。

    “哪个乖囡跟我走,”

    这不是师父第一次对他动武,他以为他早就忘了,可是疼痛炸开的瞬间,江南的雨夜,铺天盖地的寒光,刺入胸中的孔雀翎,同时死而复生,像一道闪电落下,照亮了什么又迅速归于黑暗。

    “小囡小囡莫要哭,”

    他又瞎了。

    裴翎苦涩地想,又来了。他偏头躲开,裴云逸第二次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往回掰。

    裴云逸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人,裴翎紧握凶器,面似寒霜:“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蠢,结果呢?混账东西,竟然敢爬到我身上来。”

    长生门的据点藏在衔珠港东南角,一座高耸的危楼,被花草吞了大半边,罂粟和曼陀罗从木头里钻出来,攀着一望无际的台阶往上爬,花瓣比人脸还大,颜色红得发黑,香气几乎凝结成实质,在湿热里腐烂成一团团粘稠的雾,台阶上,隔几步就有一个畸人蹲着乘凉,有人脊椎弯成弓形像一只虾,有人两条胳膊长短不一地垂着,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几处精心修剪的盆景。

    衔珠港的傍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港口的集市亮起连片的蛇油灯,裴翎伤处流血不止,仿佛披着一件腥红的云肩,踉跄着走进人声鼎沸,药效逐渐褪去,视野里的边缘一点点模糊,像一幅画被人从四周往中间擦。

    怎么从曲江池里活着爬出来的

    那场瓢泼的雨再一次追上了他。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