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1/2)
走到肩胛骨,他的手就停了。
因为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所有的热度刹那间退潮,医馆里安静得像沉到海底,窗外的晚霞还烧着,橘红色的光铺在两个人身上,衣衫凌乱,像一幅被撕到一半的画。
裴翎感觉到那只手在他锁骨上一动不动地停了很久。
裴云逸撑起身体,脸上什么都没有,大片大片留白,像一个人被抽走了七情六欲,只剩一具空布袋似的皮囊。
良久,才听得裴云逸轻声道:“这是什么。”
裴翎张了张嘴,甜味黏在舌根,蛇毒麻痹他的神智,循循善诱地告诉他你还能看见,你看得见眼前人的模样,看得见这个人眼中正在碎掉的东西,而你就是罪魁祸首。
他忽然希望自己还是瞎的。
“你又能有什么用处?”
银瓶绝弦刑。
以寒铁铸链,环扣衔连,细如弦索。取受刑者琵琶骨,以铁锥穿骨为孔,引链贯之,铜扣嵌于锁骨,以活铆咬死骨缝,非剜肉剔骨不可取。寒铁性阴,入体后徐徐渗入经脉,如蚕食桑,初时肩臂剧痛不可举,三月后侵入奇经八脉,武功废去大半。年深日久,寒铁或沿经脉深入脏腑,气血凝绝而亡;或受外力震荡,链锁自骨中穿体而出,筋脉俱断,立时暴毙。取亦险,不取亦险,受刑者进退皆死地。
此刑不见于刑部典籍,乃司礼监私造,专为制驯不驯之人。世间知其名者不过寥寥,受其刑者,至今只一人。
裴云逸慢慢从裴翎身上撤开,手依然贴着那枚铜扣,像是一旦抬手,这个东西就会变成他自己的幻觉,芭蕉叶的碎汁在两个人身下洇成一片深色的潮痕,空气里还缠着蛇毒的甜和方才滚在一处的热气。
“告诉我,这是什么。”
两人半坐半抱,四目相对之际,裴翎转开头,轻松地笑笑:“长安城时兴这个,戴着好看罢了,你从来不在意这些,当然觉得新鲜。”
裴云逸低下头,重新摸了一遍,像在用指尖读一份看不懂的文书,顺着那条冰冷的脉络一路划过,翻过肩头,沿着肩胛走了半寸,被裴翎一把按住手腕。
裴云逸不管不顾,哑声笑了起来:“银瓶绝弦刑,什么时候变成长安时兴的了?”
裴翎的手指扣在他腕上,紧了紧又松开。
“好,你说是就是。”裴翎松开手,慢慢起身,顺手把散到肘弯的衣襟往上拢了拢,“就是银瓶绝弦,在灵渠渡口穿的,又没死,你紧张什么。”
神智尚未溃散,身体替他先垮了一分,裴云逸的手不断发抖,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抬起眼睛,满目悲凉:“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自作聪明。想出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冒充我,我才不得不洗去乌金墨乃至瞎了眼睛,再是灵渠渡口,有人扮作长生门人挑衅,你又不假思索去追,有人等的就是你离开!告诉你?”裴翎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听到一桩十分无聊的笑话,“你又能有什么用处?”
字字诛心。裴翎眼睁睁看着裴云逸垂下头,看着这个从小在他面前不露出一丝难过的人掉下几滴眼泪。
他用十二分的力气才把目光移开。
裴云逸搭着裴翎的胳膊,把他慢慢扶起来,自从他瞎了以后,裴云逸就习惯了在大小事上搭把手,哪怕裴翎现在看得见,哪怕对他说了这样伤人的话。
等裴翎站稳,裴云逸才红着眼,接上了那句“为什么不告诉我”的后半段:“刚才那样,你是不是疼了?你没告诉我,我不知道你身上有这个东西。”
他还想上前一步,裴翎躲开了,被蛇毒哄骗得轻飘飘的身体忽然重若千钧,仿佛裴云逸的真心全都压了下来。
这些真心加在一起有多重,裴翎从来不敢称量,一称量就成了一笔情天恨海的债,他要拿什么去还?是拿一副穿了链子的骨头,还是近乎全瞎的眼睛,还是这条被兰信磨牙吮血觊觎着的性命?
裴翎在心里把所有的路走了一遍。每一条的尽头都站着裴云逸,每一个裴云逸都在流血。
既然走不通,何必纠缠不清。
裴翎平复心绪,开口道:“你没做错什么,药劲过了就好了,这种荒唐事不值当放在心上,我在江湖上走了十几年什么没经历过,你以为你算头一份吗?今日之事,我权当没有发生过,从今往后,我的事情和你也没有关系。”
他说着,右手藏在背后,扫过铜钵边沿,那把削蜡封的小刀滑落,张开手,接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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