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1/2)

    屋里安静了,裴云逸余光见裴翎伸手,从小篓里又摸出来一颗余甘子,拈在指尖慢慢转了一下才送进嘴里,他移开眼,无声地磨了磨牙。

    “后天船到,后天就走。”

    八个字,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燕岁端起茶想了想,竟然很快地点了头:“行,那就后天。”

    裴云逸猛地一愣。

    他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从“你可以不去”到“船是你的人是我的”再到万不得已翻脸的最后一句“孔雀翎的事我可以再来一次”。

    这些话忽然没了用武之地,一肚子火也没了着落,硬生生悬在半空,上不去也落不下。

    “行。”裴云逸最后干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燕岁说完事就起身告辞了,毕竟这位财神爷还是个肉骨凡胎,唯恐裴云逸一时气盛送他提前飞升上界。

    裴云逸把门关上,转身看去,裴翎还在吃,像刚才那一番明枪暗箭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好吃么?”裴云逸气得想笑。

    “还行。”裴翎含含糊糊地说,已经去摸下一颗了。

    裴云逸盯着那只小篓看了半天,一言不发地出了门,裴翎听着脚步声远了,也不知这祖宗又要去哪儿发作,倒是乐得清静,继续坐在那儿一颗一颗拣着吃,余甘子的涩意刚退,门又被人推开,裴云逸提着一堆纸包进来,哗啦一声,全堆在桌上。

    纸包大小不一,压了半张桌面,零零总总七八样蜜饯,把那只燕岁送来的小篓挤得只剩个边角。

    裴翎被这阵仗惊了一下,伸手摸过去,摸到满手皱巴巴的油纸和棉绳,笑道:“你抢铺子去了?”

    “没有。”裴云逸把那只小篓往旁边一拨,拨得悄无声息,却拨得很远,“买的。”

    裴翎的手在纸包之间转来转去,碰到一包又换下一包,裴云逸没忍住,把他的手轻轻捉住,覆在最近的那只上,掌心扣着他的手背往下一按:“吃我买的。”

    他的指尖在裴云逸掌心里动了动,指甲刮过皮肤,激起一阵微妙的痒

    “不吃。”

    裴翎此刻不用看也能知道裴云逸一定又是那副不知所措的模样,赶紧哄了一句:“行了,不是存心逗你,我得先办件正事。”

    他说着,要把手抽回去,裴云逸手上没用力,却也没立刻松,那一瞬短得很,短到只像一个不合时宜的停顿。

    “什么正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裴翎拄着竹杖起身,摸索着往外走,裴云逸站了片刻,到底还是跟上去,在门槛边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番禺的黄昏来得慢,日头落到一半挂在海面上不动了,把整片天烧成一块熟透的橘皮,码头上的渔船都回了港,桅杆密密麻麻戳在晚霞里,像一片烧焦的芦苇荡。

    裴云逸心里还压着那口没撒出去的气,起初走得很快,走出半条街才发觉裴翎今日比平时更慢些,竹杖点地的声音也轻,那股气卡在胸口有些发闷,默不作声地退回半步,跟在裴翎侧后。

    “是不是能看见海了。”裴翎听着风声问。

    “嗯。”

    裴翎偏过头,眼布被海风掀起一角,他抬手按住,又问:“波斯的方向呢?”

    裴云逸接过竹杖,扶起裴翎转向那一边,海风把他的衣袍往后扯,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肩膀,领口扣得高,只有一截脖颈露在外面,被夕光镀得像一枚温润的玉扣。

    码头上有人在收网,绳子拖过船板的声音粗粝而悠长。

    “让你和我一起来,因为公主的事不便外传。”裴翎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些,“如今知情的都快死绝了,还记得她的人,算来算去,只剩你我。”

    说罢,他轻轻推开裴云逸的手,面朝大海,俯身一拜。

    这一拜迟了整整二十六年,也不知道这二十六年光阴,够不够一缕漂泊的魂魄回到故里。

    如果公主还在,大概也拦不住裴翎变着花样找死,最多劝一句“别逞能”,可她是生了他的人,全天下只有这个人的话,裴翎没办法笑着糊弄过去。

    最后一点日光沉入海底,裴云逸在旁边看着,傍晚时分,裴翎的轮廓模糊成一道浅淡的影子,轻得仿佛被风一吹就会消失,死去的人都在他身上留了痕,偏偏活着的人留不住他。

    “师父。”

    裴翎回过头,眼布上露出一小截微蹙的眉峰。

    “天晚了,走吧。”裴云逸走上前,把竹杖从地上捡起来递进他手里,指尖碰到裴翎的掌心,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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