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1/2)

    他唱着唱着胡商们来了,大胡子挤进门来的时候缺掌柜正唱到高潮,大胡子一拍桌子叫好,也不知道叫的是好还是叫的是救命,反正一群人跟着喝起来,缺掌柜手舞足蹈介绍这道疤的来历。

    “那天,刀就从这儿进去的,嗖的一下,我眼睛都没眨。”

    他眼睛当然眨了,不但眨了还哭了,但不影响他此刻的豪情万丈。

    正喝得脸红脖子粗,裴翎来了,碧色衣衫碧玉发簪,打扮得山清水秀,配一根同样绿油油的竹杖。

    “掌柜的,喝着呢?”

    “嘿,裴大侠,”缺掌柜举碗,“来一口?今天我请客。”

    “不了,我跟你说件事。”

    他这段日子以来,被裴翎用“跟你说件事”这句话开过两次头,一次是他去蜀中之前,一次是买店,没有一次是好事,缺掌柜放下碗,擦擦嘴,从酒气弥漫的缝隙里找回了一丝理智。

    裴翎从怀里摸出地契,手指压着边角推过去。

    “全缺德的地契,你收好,店还是我的,但你继续当掌柜,工钱照发,招牌不摘,烧鸭方子不传外人,跟之前说好的一样。”

    缺掌柜和裴翎相处了这些时日,被训练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当即追问:“还,还有呢”

    “让裴云逸一直住在全缺德。”

    缺掌柜傻眼了。

    “不管多久,一年也好十年也罢,只要他愿意住,这里就是他的家,案板留着给他,后厨那间小屋留着给他,谁都不许动。”

    缺掌柜听出味道来了:“裴大侠,你要走?”

    “江湖人嘛,居无定所是常事,不过我的眼睛这样,也走不了太远。”

    缺掌柜回味刚才那句“一年也好十年也罢”,裴翎嘴上说走不了太远,归期却是用十年为单位丈量,人的一生才几个十年。缺掌柜的眼眶热了,使劲眨了两下压回去,粗声粗气地问:“为什么?”

    “上次我为了赶云逸走,亲手把他打成重伤,骗得他真信了,还一心回来杀我报仇,想来惭愧,所以这一次,换成我走吧。”

    缺掌柜问的明明是“为什么要分开”,裴翎却只是避重就轻地答“为什么自己才是应该离开的那个”。

    “临走之前,想再和你托付几句。”

    托付?这叫哪门子托付?缺掌柜脑海里已经有全缺德被裴云逸砸得千疮百孔的画面了,他那本拳谱可还没练完呢,裴云逸手一挥就能把他扎成刺猬,张了张嘴,想说裴大侠你别走,想说小裴没了你怎么办,想说的话堵了一嗓子眼,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照顾好他,这个人嘴硬心软,不肯示弱,受伤了也不吭气,你多留意着些,他左手还没好利索,不注意养伤会落下残疾,伤愈前就别叫他片鸭子了,他要是逞强你就骂他两句,他吃骂不吃哄。但也别骂得太狠,他容易多想。”

    一说起裴云逸,裴翎的话就像包子馅似的又松又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向别人描述着这个徒弟,拐弯抹角说他的好处,就像不得不送出一只不太讨喜的猫,还希望别人和自己一样对他好。

    裴翎了解裴云逸,不止是了解他的脾气,了解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裴云逸像疯长的野草,踩了还长,砍了又冒,他走了,野草会萎顿一阵子,但是用不了多久,又郁郁葱葱地长出来,他会继续片鸭子,继续跟缺掌柜拌嘴,继续用那副硬邦邦的表情活着,也许会遇见一个人。

    然后。

    裴翎心里一疼,不再想下去了。

    缺掌柜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赶紧拿袖子一抹,含含糊糊地骂:“你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不是后事。”裴翎固执地换回那个词,“是托付。”

    一句醉话而已,就让它停在一句醉话上。裴云逸会忘的,年轻人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发现师父不在了,恨也好气也好,总比陷进来好,总比哪天裴翎死在外面,他又去走一遍师父的来时路好。

    裴翎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江湖人的礼。

    “缺大侠,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后会有期。”

    缺掌柜望着桌上的地契,再没说什么,端起竹叶青回到那群胡商当中,自己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嗽,咳着咳着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他抬手抹一把,哑着嗓子唱歌,走调走得天崩地裂。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作者有话说】

    裴翎:我的猫不是很好看,脾气也不太好,还会咬人,但是你们看一下啊他真的很可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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