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2/2)
他在心里默默把那两只乌龟的帐销了。
“滔滔——两岸潮——”
“行了行了,你说我好看,我许久不照镜子,也不敢说你是不是骗我的,你师父以前确有几分姿色,但是越好看的人,就越经不起风霜摧折,更何况眼睛还瞎了。”
裴翎闻着酒味,暗自思忖醉春风什么时候开始卖松花酿了,伸手过去,在裴云逸身上摸了一圈,摸到袖口,手指停了。
裴翎收钱袋的手猛然一顿。
裴云逸用沉默负隅顽抗。
裴云逸背对着裴翎问出这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第一次表白被拒,很有纪念意义的时刻
“缺掌柜也挺好看的。”
裴翎没做声。
大侠的大。
缺掌柜毫不在意,唱得更大声了,一手端碗一手拍桌,拍得碗碟跟着跳。他觉得自己此刻的形象大约是这样的:一个历经沧桑的江湖人,身负刀伤,却笑对风雨,在自己的地盘上把酒高歌。
“醉春风怎么样?”裴翎收好赃款,若无其事地拷问,“哪个姑娘最好看?”
裴云逸的脑袋耷拉着,酒劲上头,面前的桌子在缓慢旋转,裴翎的声音飘过来,他听到那个声音,好似在茫茫大海中抓住一叶扁舟。
不是生意上的忙,这归功于他每天限量供应炙鸭吸引食客的损招,全缺德的鸭子就那些,多一只都没有,是他心里忙。
因为裴翎说完就笑了。
跑调跑到了河西走廊。
嗯,是好看,至少圆得很周正。
“那个…醉春风的姑娘也好看。”
“沧——海一声笑——”
送出一只不太讨喜的猫
前堂仅剩的两个食客默默结了账走了。
上个月受了伤,福顺那个阉狗的刀戳进他肚子里,缺掌柜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没死成,醒过来一摸肚子,缝了十几针,丑得跟蜈蚣似的,但他对着铜镜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这道疤有气势,横平竖直的,缝线的痕迹一左一右拖开,凑成一个“大”字。
【作者有话说】
全缺德的门没闩,裴云逸推门进去,肩膀撞到门框上,牵动左手伤口,他含混骂了一句,砰地坐到裴翎身边,极具先见之明地抢答:“我就喝了一点点。”
裴云逸闭嘴了。
他越说越不着边际,干脆把药汤一口闷了。
缺掌柜今天很忙。
安静了两息,这四个字砸在地上,裴云逸酒意退了一半,脊背僵住了。
“云逸啊云逸,”裴翎晃了晃手里的钱袋,银子在里面叮当响了一声,“你今日出去,就是为了喝一肚子不知哪来的松花酿,回来跟我说满长安的人都好看?”
“你最好看。”
他勾了勾嘴角,像石子投进水面晃起一圈涟漪,打碎了澄净明澈的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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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总不能……”
裴云逸坐在凳子上没动,鬼使神差执起那只用过的药碗,托在手心里,一寸一寸摩挲。
银子还在,二两,一分没少。
裴云逸的声音越来越快,点兵似地把自己认识的人拉出来一个个夸:“素娘好看,鹊奴好看,今天那个念书的老头也——”
“我总不能什么?”
裴翎的嘴角动了一下,捏住银子的边缘,不动声色地从袖口抽出来,顺进了自己的钱袋,手法流畅得像抹了油。
缺掌柜一早就搬了两坛子竹叶青出来,以大胡子为首的胡商还没到,他自己就先美滋滋地喝了一坛半,扯着嗓子唱起来。
“也好看?“裴翎替他接完了这句。
“而且,我快三十岁了,”裴翎端起那碗凉透的药汤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江湖上吃暗器这碗饭的,过了三十就不行了,顶多再撑个几年,到时候难免落魄,在全缺德做鸭应聘不上,去醉春风做鸭,恐怕也差点意思。”
他起身往后厨走,这条路裴翎走了几百遍,今天却像和那道帘子有仇一样,先是额头磕到了门框,名震江湖的孔雀明王像一只笨拙的鸟,调整了姿势往前,肩膀又一次撞上了门框。
裴翎破天荒地卡了壳,把后半截话连着药的苦味一起咽下去,顺手在裴云逸脑袋上摸摸,像揉一只赖在脚边的大狗:“以后少喝点,你酒量随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