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2/2)
裴翎靠在灶间的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片鸭子。
“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翎看着他,笑意更深了。
伙计愣了一下追上去拦:“客官,后厨不让!”
伙计的腿当即钉在原地。
两个人面对面。
裴云逸的脸色微妙地变了变。
裴翎夹起一片鸭肉对着窗口的光看了看,薄得日光穿过去,在他指尖投下一片暖红色的影。
平日里这小子片鸭也利索,一百二十片,片片均匀,挑不出毛病,但就是四平八稳的,客人夸他不理,伙计搭话不理,卖豆腐的王寡妇天天找他说话他也不理,整个人从早到晚一张脸绷得像铁板上,冷冰冰往那一站,拿刀的姿势倒是好看,可那股子死气沉沉的劲不行,他开的是炙鸭店,又不是棺材铺。
裴云逸攥着银子,半晌,咬紧牙关点了点头。
裴云逸拿起银子掂了掂:“给多了。”
盘子见底的时候,裴云逸终于舍得从后厨出来,围裙摘了,脸上的灶灰也擦干净了,扫了一圈空荡荡的店堂,目光从那些没付钱的桌上扫过去,最后落在裴翎身上。
“七桌客人,六桌没给钱,跑了。”
全缺德的缺掌柜最近发现了一个秘密。
缺掌柜雇他也就是看中他便宜,裴云逸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由奢入俭难,手里没闲钱的日子真难熬,他如今住在后院的小屋子,和拉磨的驴当邻居,身上倒还有几十支孔雀翎,都收在屋里,但这是保命的玩意,总不能拿出去卖。
角落那桌的茶客筷子一顿,猛地站起来。临桌的人跟着站起来,像一阵风刮过麦田,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倒去——门口。
“你进门他们跑的。”
“四只炙鸭,三壶酒,小菜若干,“裴云逸冷着脸,一桌一桌数过去,“加上你那只,一共五只,还有我今天剩下的工钱,客人跑光了老板要扣的。”
不过一盏茶功夫,前堂空空如也。
“孔雀……孔雀明王……”伙计的嘴唇哆嗦着。
一鸭三吃是全缺德最贵的菜,加上这道,这锭银子刚好花得干干净净,一文不剩。
裴翎低头看了看手里这盘片得薄如蝉翼的炙鸭,笑了一声,端着盘子去了前堂。
裴翎笑眯眯的:“那就再加一道一鸭三吃。”
跑。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布条把金发胡乱扎在脑后,围裙黑乎乎的,袖子卷到手肘,左脸颊上蹭了几道灶灰,一把菜刀在他手里走得又快又稳,每一刀下去厚薄一致,鸭肉在刀面上轻弹一下,飞落到青瓷盘中,一片叠着一片铺成扇面。
前堂的客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看到伙计脸色煞白地从后厨方向退回来,撞翻了一条板凳。
他没在前堂坐下,径直往后厨走。
云逸背对着他,正在片鸭子。
目光中闪烁着难以启齿的期待。
裴翎来得越多全缺德越赚钱
“有一片,厚了。”裴翎道。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四周空无一人,七八桌饭菜还热着,像一桌一桌的客人只是同时去了茅房。
裴翎笑着摊手:“我只是来吃鸭子。”
云逸面无表情地把盘子塞进他手里:“客官,前堂用餐。”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回灶台收拾案板。
裴翎侧头看了伙计一眼,没说话,就只是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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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把最后一片鸭肉落在盘中,搁下刀,拿围裙擦了擦手,端起盘子转身。
云逸身上全是油烟气,裴翎身上全是熏香味。
后来伙计跟人形容这一眼,说那个人笑起来好看极了,但他当时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别忘记账。”裴翎一脸以假乱真的谨慎,“老板做生意不容易,可别让你们这些贼伙计揩了油水。”
后厨里,裴翎站在灶台旁边。
他的伙计裴云逸,生气的时候片鸭子特别利索。
裴翎抬脚进门,金绿色长袍,发间碧玉簪的穗子轻轻晃着,浑身熏的香料压过了满屋的油烟味。
有人走得急鞋掉了一只,有人碗里的炙鸭才动了两筷子,有人把饭钱摔在桌上,有人连钱都忘了放,缺掌柜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后厨的方向,又惜命地缩回去。
他不急不慢地吃完了整盘鸭,每一片都对着光看了再吃,讲究得像品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