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2)

    锁金楼的画舫在漕渠东岸泊着,入夜收了灯笼,舱门半敞,门框上多了一枚孔雀翎,翎尾系着白绢,绢面在穿堂风里轻轻抖着。

    石九从矮桌前起身,把白绢解下来展开,油灯的光照着绢面上的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嘴慢慢咧开。

    破碎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风箱声,那是他早已废掉的舌头在欢愉,他肩膀剧烈颤抖着,猛地抓起秃笔,饱蘸浓墨,在白绢一角狠狠落下一个杀气腾腾的笔画。

    “去”

    终南山北麓,剑口镇。

    吴令之租住的客栈在镇子最深处,夹在铁匠铺和棺材铺之间。

    夜里,只听得“嗖”一声。

    吴令之在黑暗中猝然睁眼,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了枕边的剑,一枚孔雀翎穿透窗纸,钉在窗棂上,那方白绢顺着窗棂垂落,堪堪拂过他的鼻尖。

    他沉默地松开剑柄,扯下白绢看完,掌心内劲一吐,将其攥成一团。

    天光微亮时,枕边空无一物,吴令之走出店门,那一团皱巴巴的绢纸,正妥帖地藏在他的护腕之内。

    另一处,灯烛摇曳。

    长生门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只瓷碗,碗里盛着黏稠腥气的液体。

    中间坐着的是个女人,年纪看不出,头发垂到腰,指甲留得极长,涂着黑色的蔻丹,她拿小指的指甲尖挑起白绢一角,凑到灯下看了一眼。

    她左边坐着一个男人,头往右边转去看白绢上的字,影子投在墙上,影子的头转向左边。

    她右边站着一个人,膝盖朝后面弯,像一只涉水的鸟。

    女人看完白绢,放下了,声音细细的,像虫子啃木头。

    “明王邀约,岂能辜负。”

    墙上,四个扭曲的黑影骤然交叠,像是要从石壁上爬下来。

    长安西市,一间挂着波斯地毯的客房。

    门窗闭得严严实实,窗缝拿厚毡塞了,一丝风都透不进来,屋里熏着乳香,烟气浓重。

    矮榻上铺着一块毛毯,织着密密匝匝的红色花纹,在昏暗中如同流动的岩浆。

    五个波斯人围坐在刻花铜盘旁。为首的长者汉名何适,乃是波斯国王的心腹近臣,今年六十有余,须发灰白,身披宝蓝丝绸长袍,缠头巾上嵌着一枚硕大的祖母绿,在烟雾中幽幽发光。

    铜盘搁在毯子中央,堆满了石榴和无花果。

    孔雀翎钉在窗框上,可是毡子没有动过,窗栓没有拨开,孔雀翎不知是从什么缝隙里钻进来的。

    何适开口说了一句波斯语,旁边一个年轻人起身去取白绢,小心展开,平摊在铜盘旁边,灯光照着绢面上的汉字。

    五个人围着看了一阵。

    年轻人汉名安远,精通中原文字,他把白绢上的话翻译给其余人听,顺手拿过铜盘里的石榴,慢慢掰开,籽粒红得像一捧碎宝石,汁水淌在指缝间。

    何适不轻不重地丢过去一个眼神,安远才垂下头,双手把石榴递上。何适接过,说了一句简短的波斯语。

    几人同时点了头。

    上巳日,曲江,今夜无月,烟风困柳,细雨湮埋。

    芙蓉园南边一座水榭被隔出来迎客,收到裴翎请帖的人先后都到了,天元剑府都穿清一色的袍子,长生门的长得过于奇形怪状,都不太好混进去,裴云逸掂量了一下,最后戴上幂篱,缀在锁金楼那批伙计身后,穿过一条繁花小径,又乘小船,登上水榭。

    到了地方,裴云逸四下环顾,来的人他几乎都眼熟,醉春风的姑娘们最晚才到,进花厅的时候叽叽喳喳的,绸缎裙子和环佩声把厅里那股沉闷的气冲开了一个口子,圆脸姑娘没心没肺拈了颗荔枝剥着吃,跟旁边的人咬耳朵,瓜子脸姑娘东张西望,目光触到那几个波斯人,脸色一沉,裴云逸看在眼里,心下了然几分,醉春风的姑娘没有骗他,这一年来,全长安的暗流都在找孔雀明王。

    台上摆着一张矮几,矮几上搁着一只八角形盒子,赤金打造,联珠纹一层套一层,镶满青金石和红玛瑙,蓝与红交替,浓烈得仿佛落日,顶部收尖,刻下一丛火焰图案。

    风花雪月笼。

    矮几后立着一架六扇的大屏风,绘着青绿山水,石青石绿的山峦层层叠叠,溪流蜿蜒,松涛隐在云雾间。

    待到众人落座,屏风画后,一个人上前两步,影子映在绢面上,玄妙地融进了笔墨横姿的山水里,像山间多了一棵劲松,若不细看,分不出那是画中意,还是画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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