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2)

    “裴云逸。”裴翎停下脚步。

    漕渠两岸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底下像裂开的骨头,水面上浮着一层枯叶,风一推,叶子打着旋往下游淌。

    裴翎转过来,语气沉沉的:“馄饨摊上他跟你说成玉川的事,你以为他吃饱了闲聊天?”

    裴云逸的嘴动了一下。

    “天元剑府的喜宴,锁金楼的人想混进去,你猜容不容易?”裴翎耐着性子给他解释,折扇又敲了一下掌心,“你踹门,他翻墙,你在里头绑人,他蹲在外头喊人来看。”

    裴翎拿扇柄抵住裴云逸的胸口,一点点往里戳:“要是我被这么算计,一定要他偿命,你还为他求情。”

    秋风从漕渠水面上刮过来,凉飕飕的,裹着淤泥和枯叶沤烂的腥气。

    裴云逸不说话了。

    “我没杀他,”裴翎收回扇子,恢复了那副有些倦怠懒散地模样,“只是废了一条舌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漕渠踱步,裴云逸走在后面,盯着裴翎的背影,肩膀绷得死紧。

    “天元剑府有一堆清规戒律,”裴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像在自言自语,“沈知岳是小肚鸡肠,但也不蠢,赏剑大会宾客都看着,他再记恨你,也做不出太难看的事,台面上的事,我用台面上的法子帮你了了。”

    他顿了顿,又无奈地苦笑一声。

    “你倒好。”

    “你明明打得过吴令之。”裴云逸闷声道。

    “打得过和要不要打是两回事。”

    “他拿剑拍你的脸!”

    “拍了两下,不疼,”裴翎又胡说八道起来,“你师父脸皮厚。”

    “他说你那张脸该长在……”

    “哦,这个,”裴翎不动声色打断,“吴令之说得也没错,你师父是长得好看。”

    裴云逸被噎住。

    岸边的枯草被风压倒了一片。

    走了好一阵,裴云逸才开口:“你从来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在想什么,出门去了哪里,”声音越来越快,“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从来…”

    “告诉你,你能有什么用?”

    裴翎恨铁不成钢地轻叹一声。

    裴云逸又不出声了。

    “跑到人家地盘上,闹了人家的喜宴,绑了人家的大师兄,差点杀了吴令之。”

    “我没有要杀他!”

    月光下,裴云逸直直冲到裴翎面前,双手用力按住他的肩膀。

    裴翎被他按得微微后仰,却没推开,他望着裴云逸那双蓝眼,清澈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我一时冲动。”裴云逸的声音矮了下去。

    裴翎轻叹一声,抬手在裴云逸滚烫的侧脸上轻轻一刮:“一时冲动。这四个字明天从天元剑府传出去,你猜江湖上怎么议论?”

    裴云逸脖子一缩,像只被捏住后颈的大狗,满腔的怒火瞬间灭成了烟。

    风把漕渠水面上的枯叶吹到了岸边,一片叶子搁浅在青石缝里,卡住了,被水推着打转。

    裴翎从袖子里抽出一叠字据,抖了抖,纸页在月光下翻动。

    “高蘅她弟弟欠了锁金楼的银子,你以为她为什么嫁一个断袖?图天元剑府的名声说出去好听?她替成玉川瞒着这么龌龊的事,是为了填上她弟弟的窟窿。”

    裴云逸的脚步钉在原地。

    “你自以为行侠仗义,倒是痛快,”裴翎把字据递到他面前,“成玉川名声烂了,婚事黄了,钱还是欠着。你行侠仗义,替她讨到什么公道了?”

    裴云逸没滋没味翻着那叠字据,纸页薄厚不一,有的墨迹还新,其中一张写着高蘅弟弟的名字,数目后面按着手印。

    他如梦方醒地蹦出一句话:“师父你方才去找石九,是因为…”

    裴翎懒得废话,自顾自走远,折扇搁在肩头,一晃一晃的。

    “字据拿走,烧了。”

    漕渠的水在春日里涨了半尺,淹没了岸边枯萎的草根,也冲淡了积攒一冬的泥腥。

    裴云逸站在同一段岸边,手里的古楼子早已冷透。

    画舫还泊在那里,灯笼换了新的,招牌也换了一块烫金的,三年来,锁金楼的生意像这春水一样,满溢得几乎要流出来。

    舱门从里面推开,带出一阵浓郁的酒气。

    一个眼熟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

    石九瘦了一圈,两撇小胡子剃了,倒显得干净了些,靛蓝绸面直裰,袖口绣着暗红的铜钱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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