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2/2)

    石九口中的嘶嘶声停了一瞬,眼珠子从裴翎脸上转到银票上,又转回来。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账本的数字上,洇出大团大团的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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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盘哒哒响过一阵,石九忽然尖笑一声,把账本算盘统统挥落在地,如同一条翻了白眼的鱼,目光落在那张五千两银票上。

    他单手接住,折了两折,拍齐了,揣进袖子。

    裴翎带走的欠款字据,正好五千两。

    他以为石九死了。

    灯盏被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裴翎伸手把灯拨正,慢悠悠从袖子里抽出折扇,搁在桌面上。

    “你杀了他?”

    血腥味如同游动的蛇蔓延开来,门口的伙计察觉到异状,拔出刀,齐齐地横在船头。

    “五千两,买你一条舌头。”

    “回来!”

    “别扯我衣裳。”

    这一根扎在舌底,从左侧筋腱穿过,石九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船舱壁上,发出闷响,双手下意识捂住了嘴,猩红的血如同决堤的水喷散开去,舌头在嘴里像一块死肉,堵在喉咙口,他弯下腰,额头贴到矮桌面上,不住地咳嗽干呕。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字据欠条抵押契按年份分了隔层,纸张发黄的压在底下,新的叠在上头。

    “嘶……裴……嘶嘶……”

    石九趴在桌上看着这一切,嘴里的口水淌在账本上,眼珠子从箱子转到裴翎的袖口,瞳孔骤然缩紧。

    空了。

    裴云逸一把攥住他的袖口:“师父,石九他罪不……”

    又一枚孔雀翎从裴翎袖口飞出,贴着箱沿平掠过去,翎尖扎进一叠字据的正中央,“噗”一声,将那一叠字据钉在箱壁的木板上。

    裴翎,你为了裴云逸枉做好人。

    裴翎看了他一眼,没停步,绕过他继续走。

    裴云逸指尖一颤,讪讪缩了回去。

    裴翎面上波澜不惊,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推到石九面前。

    裴云逸死死横在漕渠岸边的青石路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金发在空中乱舞。

    裴翎矮身从舱里出来,折扇展开,轻轻一摇,扇骨底下一丝亮光闪过,夜风乍起,漕渠里一尾锦鲤跃出水面,“扑通”翻了个身。

    舱里石九还趴在矮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指甲把桌面抠出了痕,他蠕动着爬到那口红漆木箱前,一格一格翻过去,翻到高家那一栏。

    裴翎瞥了一眼石九身后那口红漆木箱,一根金线自衣袖中弹出,线头带着细钩,勾住木箱的铜搭扣,轻轻一挑,箱盖翻开,磕在舱壁上,“咚”一声闷响。

    裴翎从两人中间走过去,脚步没变,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脚步踩上岸边青石,渐渐远了。

    “他就是嘴欠了点!”

    石九的手停在空格上,指尖痉挛似地抖了两下,慢慢抬起头,望着舱门口那个已经没有人的门框,嘴巴大张,却再也说不出话,喉咙里嗬嗬作响,他强撑着爬到矮桌边缘,打开账本一页页翻过,又去拨弄算盘珠子,血不断落进算珠缝隙,被粗暴地一把抹开。

    裴翎手腕一抖,钩在搭扣上的金线解开,那根弦仿佛有了生命,灵巧地转了个身,缠住孔雀翎,裴翎猛一收手,整叠字据好似凌空而起的飞鸟,回到裴翎手中。

    石九捂着嘴,眼泪鼻涕口水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气声,像个破了洞的风箱,他抬起头看裴翎,眼珠子转得飞快,脸上的表情在疼痛和惊恐之间剧烈抖动。

    “罪不至死,”裴翎慢悠悠地接上他半截话,折扇在指间百无聊赖转了个圈,“你倒替他说话。”

    裴翎迈进船舱,在他对面坐下来。

    石九大张着窟窿似的嘴,声音从废了的舌头和齿缝间挤出来。

    “嘶……枉……嘶嘶……好人……”

    第二根针紧跟着来了。

    裴云逸想说什么,却又急急地压下去,脑中一团乱麻,方才他翻墙出来跟到漕渠边,蹲在对岸柳树底下,画舫的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灯影晃动间,一颗人头猛然歪倒,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鱼尾击水的刹那,两枚孔雀翎贴着扇骨飞出,在灯笼光底下划出一对对称的弧线,两个伙计手腕同时一凉,虎口的筋被挑开,都来不及喊痛,刀从手里脱出去,刀尖扎进甲板,嗡嗡作响。

    “呃!”石九的眼睛瞬间暴突,芝麻烧饼掉在账本上,碎屑沾了一页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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