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2/2)

    裴翎对她笑笑,桑槿端起那碗粥又喝了一口,视线越过碗沿,落在裴翎肩上的伤口,像在检验一块木料的成色。

    裴翎愣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牵动肋侧的伤,立刻嘶了一声。

    “我答应了,要给钱的。”云逸还是闷闷的,耳根更红了,“说话要算数。”

    云逸不敢过去,日光照着他瘦了一圈的脸,耳根微微发红,过了好一会儿,小孩才闷声说了句:“上回,吃了一碗,没付钱,老板,不高兴。”

    裴翎活动了一下右肩,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凝住的血把衣料粘在皮肉上,一动就扯着疼,肋侧那处钝伤比肩上的刀口麻烦,呼吸深一点就顶得慌。

    云逸走在他左边,刻意放慢了脚步,用余光瞄着裴翎走路的姿势,右脚落地的时候师父会微微皱一下眉,左脚就不会,那就是右边疼。

    裴翎说到一半,心想孩子还小,赶紧闭上嘴。

    就这几日吧,你过生辰

    “值得你惦记半个月?想当年你师父我下山吃东西,骗过偷过就是没给过钱”

    “师父你的伤”

    他想了想,绕到裴翎身后,踮起脚,把那根歪歪斜斜的簪子拔出来,拢了拢散落的头发,笨手笨脚地重新束好,簪子插回去,歪了,他又拔出来,重新来,还是歪,又一遍。

    拂菻。比波斯更远,远到大邺的舆图上只剩一个模糊的名字。她多看了云逸一眼,随后收回视线,挥挥手:“带着你的徒弟,走吧。”

    裴翎在酥山摊子前站定,掏出五十文拍在桌上:“两碗。”

    转过一个弯,裴翎停住了。

    “赶了几天路,眼花。”他说。

    太阳照常出来,庭院里的海棠开得烂漫,石砖缝里一阵阵渗出稠红的水。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笃定地问道,“方才在蓬莱殿,我看见了,你发出去的孔雀翎,射得偏了几寸。”

    蓬莱殿的门是公主身边的宫人开的,开得很快,快到裴翎还没把话编好人已经被推出来了。

    “伤了也要吃饭。”裴翎在条凳上坐下来,右手撑着桌沿,不动声色地把重心从右边挪过来,“再说了,上回那碗的账我也得给你平了。”

    裴翎眼尖:“想吃就买。”

    裴翎一动不动,由他折腾。

    “走吧,回家。”

    下一个路口,云逸不动声色地换到了裴翎右边,贴着他的胳膊,万一师父疼得站不住了,他好接着。

    云逸终于把簪子勉强别住了,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只见桑槿坐在廊下台阶上,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手边搁着一碗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粥,吃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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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宫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长安城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坊门照开,早市照摆,卖胡饼的推着车吆喝,巷子口有人泼洗衣水,裴翎在街角站了一会儿,呼吸放缓,让肋侧那处伤没那么顶。

    桑槿没接话,把粥碗搁下,目光挪到裴翎身后。云逸一直站在裴翎半步之后,桑槿看过来的时候他没躲,仰着下巴对上她的视线,金发在晨光里很扎眼,蓝眼睛里还带着一夜没睡的血丝。

    路过一家卖酥山的摊子,云逸忍不住扫了一眼,被关了这些日子,摊子上好像多了几种新口味,红红绿绿的,伙计吆喝着揽客,低头往一碗上浇酪浆。

    云逸跑过来,跑到跟前又停住了,手伸出去又收回来,不知道该扶哪里,师父身上好像到处都是伤。

    裴翎脸上的笑纹没动。

    “不好看。”他闷闷不乐地下了结论。

    师徒二人出蓬莱殿,一直往南走,路两边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七十二骑,陌刀竖在身前,像两排铁铸的桩子。

    “你不会说谎,”裴翎朝摊子一指,“眼珠子都粘上去了还说不想。”

    裴翎无谓地笑笑:“你师父怎么都好看。”

    云逸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拂菻人。”

    “不想。”

    海棠落尽,天光大亮。

    “你这徒弟,”桑槿说,“波斯人?”

    这话是裴翎教他的,原话是“师父说的话都算数”,被他改了改,变成了一条他自己的规矩。

    天亮以后,七十二骑散入各殿,手中陌刀足有半人高,刀尖垂地,拖在汉白玉石阶上滋拉作响,在泼了血的皇城里生生犁开一道道深痕,叛军的旗帜被扯下来踩进泥里,“奉天靖难”四个字沾了露水洇开,犹如一块块不大光彩的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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