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2/2)

    永熙帝对别的皇亲国戚,用的都是“赏”,这也没错,天家规矩,总是先君臣后父子,更何况永熙帝性情暴烈,行事荒唐得出了名,长安书摊卖的野史杂记,就数以他为主角的销路最好。

    一根孔雀翎赫然钉在内殿门框上,针尾还在嗡嗡地颤,烛火被那一瞬的气流吹得猛晃了一下,满殿的影子都跟着歪了歪。

    波斯缠丝玛瑙盏一对,赠昭阳长公主。

    宫女尖叫了一声,云逸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星微弱的光。

    约定的时辰已经过了,蓬莱殿内七八盏鹤顶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吐出长长的烟气,帷幔之间打着旋,浓得化不开。

    是眼睛先抓住了那个字,然后手指才顿在那里。

    距离约定好的日子还剩三天。

    他已经从头数了十四遍了,师父还是没有来。

    云逸坐在角落的绣墩上。

    但他的右手还抬着。

    灯火猛地向后一伏。

    裴翎起身走进里屋,打开黑漆木箱。

    “公主。”裴翎开口了,声音不大,隔着一整个大殿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意,“草民来迟了。”

    但永熙帝对长公主却格外不同,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君臣之分,只是一个好脾气的哥哥,绞尽脑汁地挑礼物送给妹妹,怕妹妹不喜欢,还特意挑了许多,想着总有一件,妹妹能看得上。

    裴翎出了院门,巷子里的暑气还没散尽,青石板被晒了一天,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觉得烫,天边还剩一道橘红的光,云烧得很厚,像是老天爷也热得受不了在冒火。

    两个宫女贴着墙根站着,脸色煞白,公主攥着案角,指节发紧,茶水从案面上淌下来滴在裙摆上,她也顾不上。

    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柔

    他靠在门框上,姿态很松散,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仿佛路过串门的。

    昭阳长公主。

    波斯织金孔雀毛毯一领,赠昭阳长公主。

    袖口的机括半张,第二根孔雀翎已经顶上了膛,从袖口里探出一点,泛着冷光,对着殿内。

    犹如一声隔着遥遥光阴的温柔叹息。

    他把它们一根一根取出来,装进袖中的机括,装到最后一根时,机簧咬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分明。

    这一切绝非偶然。

    公主坐在主位后面的阴影里,目光不时掠向殿门方向,眉心拧着一个细微的褶,门口的两个宫女也不自在,时不时互相看一眼。

    整整一页,都是赠与长公主的各色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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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翻到第三页。

    一声裂帛般的尖啸撕碎死寂。

    裴翎就在门口,夜色衬着他的轮廓,墨绿衣袍上的暗纹被灯笼光隐约找出几分,如同一团流动的深渊。

    永熙帝与长公主感情甚笃,赠过她一只匣子,匣子却被藏起来了,蓬莱殿是长公主旧居,宜安公主搬进去以后便夜不能寐,甚至害怕到了要找一个江湖人来帮忙的地步。

    波斯镂金嵌玉藏珍匣一具,赠昭阳长公主。

    师父教过他,等不到人的时候不要去想他来不来,自己默默数数,数到一百再从头来,这样时间过得快一些。

    他的手指停住了。

    半个月了,小孩瘦了一圈,腮帮子凹下去,下巴尖了,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宫里衣裳,袖子长了一截,把手指头都盖住了,他蜷在绣墩上,膝盖抱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殿门。

    裴翎把手放下,机括合上的声音极轻,咔哒一声,孔雀翎缩回袖口,他迈步走进殿内,靴子踩在织金毯上没有声音,他走得不快,经过云逸身边时,走过去的那一息,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云逸的头顶。

    殿里没有人敢动。

    二十四根孔雀翎码在里面,整整齐齐的。修好的弹簧,校过的金针,每一根他昨天都重新擦过油。

    但他已经不想再等了。

    裴翎没有来。

    云逸的肩膀塌了下来,从裴翎进门到现在一直绷着的那根弦,被那一下碰断了,小小的孩子垂着头,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又攥紧,反反复复,嘴唇抿得死紧,怕一松开就会发出什么不合时宜的声音。

    孔雀翎钉在门框正中,意思很明白:东西在里面。拿出来。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眼睛酸了就停一下,揉一揉,再接着看,窗口的日光慢慢在挪,从桌面上挪到他手上,暖烘烘的,晒得纸页发烫。

    像数东西一样点了一下,确认这颗脑袋还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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