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1/2)

    廊柱上留了一个小小的洞。

    隔壁有个女人在喊谁吃饭,拖着长长的尾音,喊了两遍没人应,第三遍带上了火气,一个小孩从那边跑过去,脚步啪嗒啪嗒的,笑着跑远了。

    裴翎依旧在廊下静静坐着,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正往西偏,院子里一半亮一半暗,他坐在暗的那一半,石榴树影子筛下来的碎光落在他膝盖上,一块一块地晃。

    公主给了十五天。今天是第十一天。

    巷子里空荡荡的,午后的日头把青石板晒得发白,一条野狗趴在对面门槛底下的阴凉里,舌头伸出来喘气,不知道过了多久,日影又挪了一截,裴翎闭着眼睛靠在廊柱上,蝉还在叫,叫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公子,有人来了。”

    裴翎睁开眼,右手本能地按上机括。

    门房领着一个人进来。

    不是素娘。

    是个圆脸小太监,一身靛蓝的袍子,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笑眯眯的,像是来送喜的。

    裴翎的手从袖口上一点一点松开。

    “裴公子。”小太监行了个礼,“公主让奴婢给公子带句话,公主说,裴公子这些日子辛苦了,公主一直记挂着呢。”

    他把锦盒放在廊下的小几上。

    锦盒红漆描金,系着一根细细的金丝绳。

    蝉忽然不叫了,像是整个院子里的声音都被那只锦盒吸进去了。

    小太监伸手拉开金丝绳,掀了盒盖。

    盒子里铺着一层白绫,上面躺着一小缕头发。

    金色,细细软软的,寸许来长,被一根红线系着,头发的断口参差不齐,不是剪的,是随便揪下来的。

    裴翎的手悬在盒子上方。

    日光照着那一小缕金发,颜色浅得近乎透明,像是一截凝固的阳光搁在白绫上面,风吹过来,那几根细发轻轻颤了一下。

    “公主还说了,”小太监还在笑,“还剩四天。”

    廊下很安静。

    裴翎合上盒盖。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小太监,笑了。

    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

    小太监的笑僵住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面前这个人明明在笑,跟方才坐在廊下晒太阳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就像夏天午后,平白无故起了一阵寒风,凛冽又吊诡。

    “回去告诉公主,”裴翎说,“东西收到了。多谢公主记挂。”

    他把锦盒往前推了推,小太监一愣,伸手去接。

    裴翎的手一把按住盒盖。

    小太监抬头,对上那双眼睛,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收紧,如同一张收起的网。

    “再替我带句话。”

    小太监想后退,但那只手按着盒盖没松,他退不了。

    “就说裴翎说的。”

    声音还是柔和。

    “草民斗胆,想数一数公主的手指头。”

    他松开了手。

    小太监的脸白了,连盒子都忘了拿,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几步,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蝉又开始叫了,好像方才那一阵安静只是它们换了口气,歇够了,接着来,叫得更响了些,像是要把刚才欠的都补回来。

    日头又偏了一点,石榴树的影子爬上了小几的桌腿,裴翎打开锦盒,拿起白绫。

    那一小缕金发在掌心里几乎没有重量,他用拇指碰了碰那几根细发的尾端,微微卷着的,蹭在指腹上痒痒的,仿佛云逸还在身边,在廊下打盹,风吹过来,头发扫过裴翎的手背。

    第二天下午,绸缎庄的伙计来了,把一只油纸包搁在门房手里,说了句“素娘让给裴公子的”,转头就走。

    裴翎拿着油纸包回到堂屋,堂屋里没点灯,窗户开着,午后的日光从窗口斜斜切进来,在桌面上照出一块亮一块暗。

    他拆开油纸包。

    几张纸,泛黄,边角有虫蛀,不是原件,手抄的,但抄的人仔细,格式都照着原档来,连盖过什么印,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在旁边。

    永熙七年。波斯进贡的礼单。

    裴翎把纸铺在桌上那块日光里,把纸拿起来,举到眼前一拓的距离,眯着眼睛。

    礼单很长,波斯人那一趟下了血本,金银器、琉璃盏、香料、宝石、骏马、毛毯,密密麻麻好几页,每一样东西后面跟着去处。

    赏晋王汗血马一匹。

    赏齐王琉璃盏一套。

    赏齐王妃金丝步摇两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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