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2/2)

    素娘不自觉拢了拢裹在身上的绸缎。

    他抬手,机括只响了一声,一根孔雀翎斜斜射出,钉进头顶的横梁,没入木头的同时带着一段金线,金线绷直的一瞬,横梁上悬挂的一匹鸦青色蜀锦从中间断开,整幅丝绸无声坠落,盖在素娘肩头。

    要是裴翎不在,她未必能活着说出这些话。

    裴翎杀气腾腾地站在那堆颜色中间,袖口的机括还没收回去,金线垂在指尖,一滴血顺着金线慢慢淌到手腕上,墨绿的衣袍上也溅了血,金色暗纹沾了暗红,在月光底下看不太分明,只觉得那些流淌的纹路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铺面里所有的光都被孔雀翎吸走了。

    校了大半个时辰,装回去,扣上机括,拿左手在廊柱上试了一下,嗒一声,金针弹出来,钉在木头里,深度对了。

    “等等。”

    小院里那棵石榴开了满树浓艳欲滴的花,花瓣落在地上被太阳烤干了,踩上去脆生生地碎。

    她算到一半,不算了。

    布架后面那个歪着头窥视,目光滑进素娘的衣领。

    铺面里月光更亮一些,照着满墙满架的绸缎,又有两个长生门的人闯进来,一个在左边的布架后面,一个在头顶的房梁上,四肢的关节弯成不可能的角度,贴着椽木,像一只巨大的壁虎。

    他停住。

    他面前摊着一块浸透了黑油的布,几十个细若沙砾的机括零件排得严丝合缝。裴翎拿着小钳子,去校正一根比发丝还细的弹簧。汗珠顺着他的睫毛滑落,咸涩地刺进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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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翎坐在这团烈火里,修弹簧。

    “嗒。”

    又一次,弹簧弹飞了。裴翎面无表情地搁下钳子,任由那种令人狂躁的蝉鸣灌进耳朵,仿佛数把钝刀在空气中来回磨切。

    裴翎转过身,面对着铺面里的两个东西。

    “裴翎,”她笑得有些虚弱,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你弄坏了我六匹蜀锦,一匹蜀锦在长安卖三十两,加上你欠我的那些……”

    月光从门窗涌进来,泼在他身上,裴翎的墨绿色衣袍上绣着暗金纹,平时不显,这会儿被月光一照,那些蜿蜒的纹路便一丝一丝地亮起来,顺着他的肩线、袖口、衣摆流淌下去。

    “把手上的血擦了再出去,在大街上走,别吓着人。”

    房梁上那个壁虎般的人扑下来了。

    裴翎等了一天。

    素娘说明天下午派人送来。

    几十根孔雀翎同时迸射的的一瞬,整个铺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鸟扇了一下翅膀,孔雀翎穿过悬挂的绸缎,每一根都带着一段金线,线在丝绸之间穿行,大红、月白、鹅黄,所有颜色的绸缎同时从架子上崩断,在月光里纷纷扬扬地飘起来。

    铺面里安静下来。

    裴翎神色变了。

    裴翎看了她一眼。

    空气变得又稠又冷,月光照在绸缎上反出来的色泽都暗了一层。

    素娘摇头,松开攥着绸缎的手,指头僵了,伸了两下才伸直。

    月光照进来,照着满地的绸缎和血。

    他又拿起钳子,继续校。

    裴翎射出三根孔雀翎,钉在那个人的胸口、喉咙、眉心,那人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旋即坠落,砸在满地的绸缎上,溅起一片流光溢彩的浪。

    素娘的中衣大敞着,月光把她裸露的肩颈和锁骨照得雪白,那张虫脸面具后面的两个黑洞对准了她,像是什么虫在嗅一块新鲜的肉。

    素娘把妆台抽屉拉开,取出一方帕子,扔给裴翎。

    “我要礼单。”裴翎说。

    “好,依你就是了。明天下午,我叫人送来。”她说,声音平静了些许。

    长生门的怪物暴起,朝裴翎直扑过来。

    “伤着没有?”

    一股极冷的寒气从笑意底下翻上来。

    一刹那间,他袖口的机括同时张开,左右各弹出一排孔雀翎,一根连着一根,尾端的金线在指间绷成半弧,数十根孔雀翎分列两侧,在月光里泛着冷光,好似孔雀缓缓展开了尾屏。

    金线藏在这些飘落的丝绸中间,从怪物脖颈处横切过去,怪物的身体还在往前冲,冲了两步才倒下去,血从那道极细极平整的切口里涌出来,喷溅在一匹飘落的雪白绸缎上,白绸染血,红色在丝绸的纹理里洇开,犹如牡丹初绽。

    犹如一声隔着遥遥光阴的温柔叹息

    裴翎点点头,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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