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2)

    他撑着井沿站了一会儿,水珠从下巴上滴下来,落在井台的青石上,一滴一滴的。

    裴翎闭上眼睛,把长安城里的公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天快亮的时候他回到崇仁坊的小院。

    不是威胁,不是勒索,是请。

    金粟笺,宫里用的东西,外头买不到,上面只有寥寥一行字:

    “公主请裴公子一叙。”

    他翻得过那道墙,可是翻进去之后呢?蒙着脸一间一间屋子踹门找人?

    裴翎抽出来。

    没有落款,没有印信。

    裴翎把绸带解开,展开卷轴。

    何况纸笺上写的是“请”。

    从崇仁坊到东市,从东市到平康坊,从平康坊到春明门,能问的人都问了,能翻的地方都翻了,巷口卖馎饦的老汉说傍晚见过一个金发小孩被人带走,往北去了,再往后就没人看见了。

    裴翎把纸笺搁在桌上,在椅子里坐下来。

    这个“请”字从从容容的,却比威胁更让人不安。

    但他记住了。

    公主。

    门房捧着一张洒金帖子过来,裴翎接过去,扫了一眼。

    他拿起来看了看,绸带是新的,打的结很讲究,卷轴的轴头是玉的,玉质细润,触手生温。

    裴翎盯着那幅画,站了很久。

    “没看清。天没亮,骑马来的,把东西往门房一搁就走了,穿得挺体面,像是哪个府上的家仆。”

    堂屋里很安静,天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石榴树在窗上投了一片影子。

    裴翎伸手轻触那团墨迹,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香。

    门房还杵在那儿,欲言又止。

    倒也不必过一遍,嘉平帝萧宥无子女,再往上数,只有几位郡主,并不住在宫里。

    一只孔雀,羽翎张开,一座宫殿,歪歪扭扭的,但屋顶上有一只小小的凤凰,角落里蜷缩着一小团云。

    云逸被带进了宫。

    日头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裴翎坐在廊下,一夜没睡,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青色。

    那就只有当今皇帝的亲姐姐,宜安公主。

    他低头盯着桌上的画,那团缩在角落里的云,笔触很重,纸都洇了,小孩子画画不知道控制力道,想画什么就使劲画,所以那团云画得最用力。

    裴翎把纸笺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凑近闻了闻,纸上泛着甜丝丝的香气。

    裴翎回到堂屋,又把纸笺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看纸张的纹路,确实是金粟笺无疑,上面的香气很淡,却甜得发闷。

    他把帖子扔进盛残茶的瓷洗里。

    金粟笺,玉轴头,绸带的结法,送信的人骑马,穿得体面。

    北边是皇城。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片影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卷轴里还夹着一张纸笺。

    “什么人?”

    宫里的东西,宫里的人。

    石榴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天亮了一些,灰蒙蒙的光变成了惨白。

    裴翎睁开眼。

    他把画收起来,站起身,去后院洗了把脸,井水浇在脸上,刺得人一激灵。

    哪个公主?

    往北。

    皇宫不是江湖,江湖上的事他有一百种办法解决,无非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谈,但宫里不一样。宫墙有多高他知道,禁军有多少他知道,宫门什么时辰开什么时辰关他也知道。

    什么树枝。

    桌上搁着一只卷轴,拿竹青色的绸带系着。

    裴翎进了堂屋。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枝叶繁茂,墙角堆着几块劈好的柴,是云逸前天劈的,码得整整齐齐,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

    请裴公子一叙。

    他又不是桑槿

    太原王氏,王述之,久仰孔雀明王大名,恳请赏光一叙。

    他把画卷好,在堂屋里来回走了几圈,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又折回来,把纸笺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又拿起来。

    “公子,有人递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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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门虚掩着,门房迎上来,说半个时辰前有人送了东西,放在堂屋桌上了。

    孔雀是他,宫殿他不认得,但那只凤凰画得很用力,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小孩子不会画飞檐斗拱,却把凤凰描得仔细,那团云缩在角落里,轻飘飘的,孤零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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