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2/2)

    小内侍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赵构一眼，那眼神里有些闪烁的东西，像是畏惧，又像是某种试探性的讨好。

    他认得这张脸，平日最是沉默恭顺，绝对是安国安排的、用来监视他的眼睛之一，可此刻这双眼睛里透出的信息截然不同。

    “奴婢，奴婢想想办法……”

    “你若是真要尽一点心，”他说，“我有事相求。”

    皇帝看着这份膳食：“这是做什么？是安国行军前要讨一个吉利，格外开恩，对我的仁慈吗？”

    安国长公主并不虐待这个哥哥，她做决定总是权衡利弊，没有多少任性的爱恨，但皇帝被囚禁后，伙食是不可避免的下降。他只能吃到寡淡的粥，水煮的菜，清淡的豆腐或者煮鸡蛋，这些东西味道都很淡，里面只有少许的盐。

    赵构慢慢地，将鱼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味道很好，久违的鲜美，带着盐的美味。

    皇帝没有看他，而是在看那条几乎完整的鱼。

    皇帝一动不动。

    这可能是种考验，但他为什么要担心考验？他的处境还能更差些吗？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了脚步声。

    这一次，除了早膳外，小内侍还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起来的小包。

    果然面前这个小内侍就有些动容了，他脸上除了挣扎和畏惧外，多了一些同情。

    “是，是因为安国殿下离京了，膳房那边……那边松快些……这些膳食，怎么都不为过的。”

    安国吩咐说，“我哥哥身体不好，吃些淡的，不易动怒。”

    “陛下，该用膳了。”

    小内侍似乎很疑惑，但皇帝不会向他解释。

    可他依旧平静地躺在床上，不发一言。

    小内侍说：“陛下，奴婢们也只敢送些吃食……陛下就容奴婢们尽一点忠心吧。”

    这个小内侍向他展示了小人物的精明算计，和见风使舵的暗示。

    小内侍垂手站着，眼观鼻，鼻观心。等到皇帝说完，他才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却又足够清晰。

    他说到最后，声音还是很平静的，可屋外已经听到轻轻的抽泣声。

    皇帝的请求，非常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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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构还是不吭声，继续躺在他的榻上，他还能忍受，反正他现在除了忍受之外，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事。

    整整一夜，赵构的心悬着，他躺在床帐里，看着四面的墙一起向他压过来，无休无止，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随时要发疯要大喊。

    剩下的全是燃烧过后的灰烬。

    小内侍们几乎都是没娘的孩子，如果有母亲在，不会让他们小小年纪都被阉割送进宫，他们也孝顺，听了这话只有更难过的。

    他心平气和，一声也不吭，反正他早就没有了帝王的尊严，早在安国夜叩宫门那天就全都被踩到了泥里。

    “多谢你，只是我如今这般境地，没什么可给你们这些身边人的，以后还是不要再送这样的饭食了，否则只会惹来祸端。”

    今天有一碗炖肉，油汪汪，咸滋滋的，还有一条蒸鱼，看着就十分鲜嫩，香气扑鼻。

    随着脚步，传来了一股新的香气。

    直到天明时，小内侍又为他送来了早膳。

    赵构听了这话，就抬起眼去看小内侍。

    但他只吃了一口，就不再吃那鱼，而是转而将其他菜吃得干干净净。

    外面传来了些特殊的气味，像是灰烬，黄纸焚烧过后的焦糊味，以及一些祭祀上用到的檀香和崖柏香，混在一起，仿佛是乘胜追击，不知疲倦地继续扰动他的心灵，告诉他外面在祭祀天地，祈求大军旗开得胜，那是何等的荣耀和光辉。

    而他则躺在床上，继续听着那激昂庄重的鼓乐，鼓乐就那么震着他的耳朵和他的心，震得这个小小的笼子四处作响。

    但今日就很不同。

    小内侍小声说：“太妃说，天冷了，给陛下添一件寒衣。”

    有一个小人在，他可以慢慢地将四面墙壁撬开一条缝隙，喘一口气。

    当然这个内侍更可能是个小人。

    饭吃完了，碗筷将要被撤掉，皇帝擦了嘴，漱了口，忽然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小人，皇帝心里会更安心些，他不怕小人，小人有所求，便可利用。

    “陛下，并非殿下的意思……”

    他说，他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过这样美味的鱼，他是个废人，吃这样的珍馐，于心有愧。唉，他的母亲在宫中清修，而今国家连年征战，想必韦太妃的饮食也极简素……要是有可能，不叫小内侍们涉险的话，能不能将这条鱼，悄悄送给太妃？也不必说是皇帝的御膳，只要说是膳房多做了一条，又或者别的什么理由，请太妃尝尝，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