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1/3)

    暖暖的午后, 日头斜斜洒满院子,梅树的影子碎碎地铺开,像打翻了一匣子旧书页, 斑斑驳驳叠了一地。

    王岱山坐在廊下,目光越过书页, 落在院中的一老一少身上。石头顺着梯子爬上树丫, 骑在一根粗枝上, 半个身子探进叶丛里, 只一双脚晃呀晃。

    老祝举着细麻袋仰头喊:“那个不行,太青了。你往左边看看,对, 摘那个黄了边儿的。”

    树枝一颤, 簌簌落了几片叶子, 正好掉进老祝的领口里。老祝缩着脖子抖了半天,石头呵呵的笑声从枝叶中透出来。

    王岱山看着他们, 嘴角弯了一下, 笑意很淡,像日头底下最后一丝薄雾,一晃便散了。

    青梅酿酒,等酿好了,那个孩子也该出生了。

    院子里吵吵闹闹, 像水面泛起的涟漪, 荡开又平息。王岱山看着梅子一颗一颗落进麻袋,咚咚地响。老祝的骂声,石头的笑声,还有叶子的沙沙声,混在一起, 绵绵软软,像被日头晒透的被子,能把人裹进去不想出来。

    世事风云变幻,而闵水好似被尘世遗落的桃园。

    王岱山去端手边的茶,抿了一口,已经凉了。他笑了笑,又放下。

    跨院的月洞门下现出一道高大身影,是萧翀。他先是看了眼摘梅子的人,笑了笑,才走向王岱山。

    “她睡了?”王岱山问。

    萧翀“嗯”了一声,拎了王岱山手边的茶壶去厨房添热水。再回来时,王岱山已回了书房。

    萧翀给老先生重新添茶,瞧见案头摊着明书寄来的信。他只瞥了一眼便挪开视线,添好茶坐在一旁,随口道:“她近来吐的少了,爱犯困,却也睡得不甚踏实。”

    王岱山低头喝茶,浅啜几口才缓缓搁下,看着微微晃动的茶汤道:“阴差阳错,又或是命中注定,她怀着你的孩子,在闵水养胎。这本不是她该走的路,又如何能睡得安稳。”

    萧翀垂着眼,半晌才道:“国殇,家痛,匠根断脉,那些不因她起,亦不该都压在她身上。她才不过十几岁,寻常姑娘家有的,她不敢想,更不敢要。这个孩子……”萧翀喉头发涩,滚了几滚,才从喉间挤出来,“这个孩子,是她唯一的贪念,亦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

    王岱山垂着眼没有抬头。

    萧翀默了片刻,又道:“不过先生说得对,她近来,又开始夜惊,偶尔也会恍惚……我知道她在怕什么,在愧疚什么。”

    王岱山不动声色望向一旁明书的信,目光在那上面停了几息,才幽幽叹了一声。他曾忧心,眼前的年轻人一身兵戈,无法给那个侥幸存世的少女安稳。眼下看来,放不下的,恰恰是她自己。

    王岱山抬眸,目光凝在萧翀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这张脸,有萧承翊的坚忍,也有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掌政公主的灵慧。

    “王公?”萧翀被王岱山盯着,从那双看了一辈子风云变幻的眼中,看到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这风起云涌都在你眼里。”王岱山沉稳道,“即便你已经是个‘死人’,这耗资耗力的精密网络,仍在为你运转,哪怕只为保你一时安稳。”

    萧翀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攫住,落在膝头的手指蜷了蜷。

    王岱山一瞬不瞬地打量他,目光在那双握了数月柴刀的手上停了几息,才又挪回他脸上,郑重道:“他们为何要如此护你,你可想过?”

    萧翀低垂的睫羽颤了几下,喉结微微滚了滚。

    “因为你曾是他们的主上,袍泽弟兄?因为你是曾经掌政公主的儿子?因为你是镇北将军唯一的血脉?”王岱山每说一句,萧翀心头便更重几分。他的过去、现在,每一天,都是别人用命扛的。那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的因缘债,并非已经还清,他还欠着,并将一直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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