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恶鬼(1/3)

    恶鬼

    武承六年六月,暑热难消。

    长安城的坊门落了锁,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时,星子也一并隐了去,只剩一轮焦月悬在城头上。

    到了三更天,连一向鼓噪的蝉也歇着了。

    新昌坊外,街是空的,坊里头鲁公府的下人院儿里,人是静的。

    院子里的溽热散不开,就顺着直窗棂的缝隙,慢慢爬进了西侧那几间矮房里。

    应池躺在矮房最里侧的硬板床上,面朝房梁正仰着。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身上的麻布短襦,她眉毛紧蹙着,睡得极不安稳,却又实在累极困极。

    挡蚊的麻布合账不透风,内里横躺了六个同她一样的粗使婢女,睡得最熟的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汗液与梦境交融,到处都是黏乎乎的,应池的意识也像是被拖入了沸水之中,昏昏又沉沉,待终于放松了些,不经意的呓语却是脱口而出:“小度小度,打开空调。”

    白日里她咬紧牙关都不敢泄露的秘密,夜间就这样化作唇齿间的游丝絮语,从紧闭的眼皮下渗出来了。

    等待中的凉风没有到来,半睡半醒间,应池已经分不出现实和梦境,只想解救被热气烘烤的身躯。

    “小度小度,打开卫浴灯。”

    她的手指微微抽动着,带着些躁意等着灯亮,嗓子似被硬塞了一块黏连的糖,非甜而发苦。

    “啪”的一声脆响!在静夜中格外高亢!

    合账中的人皆被惊得转醒。

    应池亦猛地睁开双眼,因过度惊吓而惊悚崩心,她急速喘息着,双眼好一会儿都没有聚焦,直到右侧的始作俑者连云张牙舞爪地坐起身来,她的视线才右抬,移到了连云脸上。

    昼夜交际的黑暗不够浓重,才使得她看清了连云的脸。

    愤怒又扭曲。

    “菊英!你出的什么幺蛾子!娼户养的野狐精,墓田里爬出的淫/妇!瞎嚷嚷什么!你存心的吧!存心让我睡不着的是吧!”

    接连串的污言秽语夹杂着尖锐的愤意冲过来时,应池才彻底清醒,也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地。

    被狠厉拍打的胳膊在火辣辣地疼,她却只是漠然地收回了视线,一动未动。

    “呸,烂货!没廉耻的贱蹄子,你个短命促寿的!”

    见应池不理睬,连云更是瞋目切齿,甚至还毫不客气地动手,推搡了人几下。

    但应池还是那个无声无息的样子,任凭辱骂欺打。

    就连平时常与连云穿一条裤子的乘月都看不下去了,忙扯住了连云那要再次挥起来的手:“好了好了,她就是个没性儿的软骨头,平日里木雕泥塑一般,就是个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没的白怄了自家气。”

    “是啊是啊,骂两句算了,快睡吧!哈啊……”另一个合账里也有人附和着,还适时地打了个哈欠。

    大家都很困呢,五更四点就要起床劳作了,那时天都还未亮。

    而在天亮之前,她们要在各个院里完成清扫、备水、生火等一应杂事,若是到迟则会被视为怠工,严重点的不勤其事可是会被杖责的。

    谁都不愿那样。

    事实上,旁人都没听见应池呓语,被吵醒皆是因为连云的大嗓门,但连云一向嚣张跋扈惯了,没人敢惹。

    她是地道的家生子,她阿耶是负责外院防卫的部曲,阿娘是把守内院的护院妇,阿姊又是府里七娘子的贴身大婢。

    她们这一个合账里的六人,同是在七娘子的青棠院里做活,试问,谁有连云的活计轻?就连平日只是面上看起来最轻松的传话婢芝芝,不与院内外通传消息、递送物品的时候,也是粗活不离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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