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溪边(3/4)

    去看看那个孩子。

    去看看自己的父母。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四叔应道:“正好这会儿孩子们在练基础,小骁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咱们钟家的畲家拳可是祖传的,外人想学都学不到呢!”

    他笑呵呵地拍了拍钟镇野的肩膀。

    “走,我带你去!”

    溪边离老宅不远。

    沿着屋后的青石板路走五六分钟,穿过一小片竹林,就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小溪不宽,三四米的样子,水很浅,清澈见底,溪底是圆润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很光滑,溪水从山间流下,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凉气息。

    溪边是一片平整的空地,铺着青石板,应该是专门平整出来练武用的。

    此刻,十几个孩子正光着脚站在溪水里,排成两排,在两位中年汉子的带领下,一招一式地练着基本功。

    “喝!”

    “哈!”

    孩子们喊声稚嫩,但还算整齐。有的动作到位,有模有样;有的明显在偷懒,手臂伸不直;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下盘不稳,摇摇晃晃的,差点摔进水里。

    两位师傅手里拿着竹条,在队伍间来回走动,时不时点一下某个孩子的腿,或者敲一下某个孩子的手臂。

    “腿!腿站稳!下盘是根!”

    “手臂伸直!别弯!”

    孩子们应声调整,溪水被他们踢得哗哗响。

    钟镇野站在溪边的树荫下,看着这一切。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

    他曾经就站在那条溪水里,光着脚,踩着冰凉的鹅卵石,跟着师傅的号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冲拳、马步、弓步。

    那时候的他很瘦弱,比同龄的孩子矮半个头,胳膊细得像竹竿,同样的动作,别人做起来虎虎生风,他打出来却软绵绵的,总是被师傅用竹条轻轻敲一下手臂。

    “镇野,用力!你没吃饭啊?”

    他用力了,他的力气就那么大。

    但他从来没有偷过懒。

    他记得那种感觉,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鹅卵石硌得脚心生疼,他咬着牙,把每一个动作做到自己能做的极限,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进溪水里,转眼就被冲走。

    他认识溪水里的每一个人。

    那个虎头虎脑、下盘不稳的小男孩,是他的堂弟钟镇海。

    镇海比他小一岁,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跑,喊他“镇野哥镇野哥”,后来长大了,没读高中就去了广东打工,过年偶尔回来,两人还能喝两杯。

    只是那一年,他也在老宅,被杀了,死的时候,面孔已经血肉模糊。

    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练得最认真、动作最标准的小女孩,是他的表妹钟淑英。

    淑英从小就聪明,读书好,打拳也认真,后来考上了师范,当了小学老师,嫁到了隔壁县,偶尔逢年过节还会回老宅祭祖。

    她也死了,明明她很少回老家,那次却为什么偏偏回来了?

    还有那个站在队伍最末端、瘦瘦小小、总是慢半拍的男孩,那是他的一位远房表亲,绰号叫“小豆丁”。

    小豆丁本名叫什么,他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那孩子手脚协调性不好,学什么都比别人慢,但从来不哭,摔倒了爬起来接着练。

    他……或许活下来了吧,钟镇野已经不记得了。

    那一天,死的人太多了。

    还有……

    他的目光在队伍里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最后一排最边缘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男孩。

    男孩七八岁,个子瘦小,脸色有些苍白,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他穿着一件旧汗衫,袖子太长,挽了好几道才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的动作不如旁边的孩子利落,出拳的力道也弱,每次冲拳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

    但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钟镇野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是认真。

    是那种拼尽全力、咬牙死撑的认真。

    是那种明明已经累得手臂发抖、却依然不肯放下的执着。

    他认识那双眼睛。

    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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