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35桂香清远(1/3)

    秋风卷过风清谷,吹落了院子里老榆树最后几片黄叶。

    霜降这几日,镇上送来的药材多,加上附近村里准备过冬的老人来求抓些补气的方子,药庐的进出账目便繁杂了起来。以往这些都是白术自己夜里在油灯下用蝇头小楷一笔笔记下的,但这几日,前厅那张临窗的紫檀木长桌边,换了人坐。

    安贞坐在长桌后。

    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夹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边用一根素银簪子绾住。面前铺着一本青皮账册,手边搁着镇尺和刚刚磨好的徽墨。她握着一支小号的狼毫,手腕悬着,正在往账本上誊写昨日镇上百草堂送来的黄芪和当归的斤两与价钱。

    白术就坐在长桌的另一端,正在分拣一堆半干的白术片。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在翻动药材的间隙,抬起头,看一眼对面的安贞。

    前厅里很静,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轻微摩擦声,以及药材互相碰撞的细碎声响。秋日的阳光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斜斜地打在安贞的侧脸和桌面的账本上,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显得异常清晰。

    安贞写完最后一行,将毛笔搁在笔洗边,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师父,这几日的账目都誊好了。”她抬起头,将账册往白术的方向推了推。

    白术放下手里的活计,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才伸手接过账册。他翻开看了两页。

    纸面上的字迹,不再是几个月前那种因为手生而略显僵硬的形状,而是重新找回了属于中原世家女的娟秀挺拔。

    笔锋流转间,甚至隐隐透出几分白术自己字体的神韵——毕竟,安贞的底子是极好的,只是荒废了几年,如今不过是白术握着笔,一点点替她找回了当年的风骨。

    “字写得有骨气了。”白术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缓。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着其中一行,“只是这‘两’字的下半部,转折处还是有些涩。心不够静。”

    他微微俯身,拉过账本,重新拿起那支狼毫。

    安贞顺势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微微倾身看着。

    两人离得很近。安贞能闻到白术衣袖间那股常年不散的淡淡沉香气,夹杂着刚沾染的白术药材的微苦味道。

    白术在账本边缘的空白处,重新写了一个“两”字。

    “手腕要活,力道要沉。”白术边写边说。他放下笔,微微侧过头。

    这个角度,他恰好看到安贞低垂的眼睑,和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阳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十五岁的少女,眉眼间的稚气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静气。

    白术的目光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你自己再练两遍。”

    他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在转身去拿下一筐药材时,那本就轻微的动作停顿了半息。

    安贞点头,在刚才那个字旁边,认真地临摹起来。她的心跳因为刚才那近距离的接触,以及白术指尖不经意擦过桌面时的温度,而跳得有些快。

    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能帮上他的忙,能在这个叫做药庐的地方,留下自己的笔迹和存在。

    院子里,传来了细微的劈柴声。

    阿芜正在后院。

    这声音很有规律,一下一下,不重,也不急躁。这是白术给他定下的规矩:每日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但不能劳累,不能动气。

    阿芜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短打,袖子挽在手肘处。他手里拿着那把柴刀,将一截一截已经劈开的松木,码放到柴房的墙角。

    透过半开的隔扇门,他能清楚地看到前厅里发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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