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10烬夜熬生(修)(1/2)

    整座穹庐彻底沉落在浓稠的黑暗里,四围毡层蒙着厚霜,漏进细碎刺骨的寒风,将庐内仅存的微薄暖意抽得一干二净。阿芜蜷坐在靠墙的阴影深处,双手死死抠着裤身磨烂的皮料,指节泛白紧绷。

    胸腔深处的痒意钻筋透骨,顺着气管一路往脏腑里啃噬,像数十只带钩的虫蚁,在皮肉肌理间反复抓挠、撕扯,止不住的咳意濒临破膛。他死死咬紧后槽牙,舌尖抵着上颚,浓重的铁锈腥甜瞬间漫满口腔。那是方才旧疾翻涌、硬生生吞咽回去的一口淤血。

    他不敢吐。一旦吐了,气脉便会彻底泄垮,孱弱的声息、病态的破绽,藏都藏不住。

    必须把这口翻涌的血肉、这阵要命的咳意尽数压下去。哪怕心肺揉碎、经脉扯断,也绝不能在这一刻漏出半点虚弱。

    他屏息凝神。穹庐外的风啸里夹杂着细碎的踏雪声,那是管事的皮靴。

    那群人的顺风耳从未走远,守在营地各处盯防动静。今夜只要庐内漏出半声咳嗽、半点异样,天明日出筛查,被架上木架、拖去后山断粮绝火死洞的,第一个就是他。

    阿芜骤然起身,动作快得带着一丝病态的滞涩。身后悬垂的破旧鹿皮毡帘轻轻晃荡,扬起一股经年累月洗不掉的陈年腥膻与霉寒气。他几步跨到炕边,抬手一把掀开覆在安贞身上的兽皮毡子。

    隔绝寒意的屏障骤然落空,凛冽冷风瞬间灌进炕榻的狭小角落。安贞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抖得如同风中残烛,那张病后虚弱的脸在昏沉暗影里,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像寒冻僵死的鱼腹,毫无活气。

    阿芜冷眼睨着她这副瘫软颓败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瞧见一堆快要受潮腐烂、一无是处的废柴累赘。

    “起来。”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极低,干涩粗粝,像地底冻土相互摩擦碰撞。

    不等安贞从昏沉中回神,他那双冻得红肿开裂的手,直接扣住她纤细的腕子,指尖狠狠收紧,死命往上拖拽。

    安贞浑身脱力虚软,骨骼撑不起半点身形,被他骤然发力拽得身子歪斜,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微弱的气音。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栽,毫无挣扎之力。

    阿芜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加重力道,强硬将她整个人拖下炕榻。安贞赤裸的脚心毫无铺垫地踩在冻得坚硬的冻土上——

    刺痛。

    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又像被无数根冰锥同时扎进脚心。她本能地想要蜷缩脚趾,想要跳开,可阿芜的手像铁钳一样锁着她。

    “忍着。”

    阿芜的声音冷得像冰渣。他看着她因为剧痛而瞬间涣散的瞳孔,心底毫无波澜。痛觉是好事,痛,说明还没死透,痛,才能让她保持清醒。

    他抬手,从毡帘缝隙摸进一把被寒风冻得细碎的浮雪,不等安贞反应,直接塞进她干裂的嘴里。

    冰雪入喉,安贞猛地打了个激灵,濒临断绝的残喘终于被这极致的冷意强行接续过来。她想咳,阿芜的手掌已经捂了上来,死死封住她的口鼻。

    “别出声。”

    他在她耳边低语,更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想活命,就把这口气咽下去。”

    良久,确认她不再挣扎,阿芜才松开手。他重新坐回门边,听着身后细碎的啃食声,胸腔里的灼烧感让他几欲昏厥,但他不能倒。

    穹庐外的风雪未曾停歇,呼啸风声一遍遍碾压过来。

    阿芜依旧倚着门边静坐,脊背挺直,看似安稳,实则每一次呼吸都压得极浅、极缓。他太清楚自己的身子,这副残躯早已油尽灯枯,全靠一口不肯认输的气硬撑。今夜但凡松懈半分,来日便是雪洞里一具冻僵的死尸。

    天色微明,屋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踏雪碾冰,嘎吱沉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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