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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推出更多时间做筹码,赌一个粉身碎骨的谜底。
策天凤无视挑衅,愈合上官鸿信的伤口。
为何你……总有错误的自信?别以为你很了解我。
上官鸿信回以冷笑。
是老师你给了我错误的感觉。既然开头便是错,不如一错到底。
一错到底?
策天凤睨他一眼。
这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十三
仙家轻岁月,浮世重光阴。
——霓裳抄录诗句
这年的羽国分外多雨,一入秋雨水便下个不停。宫人们早早备好了秋装,在上官鸿信洗漱时换去夏衣。侍女为他束冠,镜中映出一张看不出年龄的俊容。发乌黑,肤光洁,只眼角留有岁月的波纹,淡得几乎看不出。他看上去就像是位年轻的诸侯。虽然近在眼前,也很难将他同已退位的雁王联系在一起。
上官鸿信挥了挥手,侍女会意地退下。她近身服侍上官鸿信多年,早已明了他阴晴不定的心性。她收了梳子篦子,小心地捧在怀里,出门却遇大雨。姑姑!新来的小宫女在檐下等了好久,见她来了便急忙撑起伞。她笑了笑,接过伞柄,独自往雨中行去了。
一人一伞,消失于茫茫烟雨中。
雨下的太大,回屋时一身的湿。她取了帕子擦净盒上的水,转去里间换上干净衣服。发上湿了,她散去发髻拭掉水分,坐在妆台前重新梳发。她以女官身份伴驾多年,即便是前朝大臣遇上她也需给上三分薄面。雁王又无婚娶,上供来的珠宝玉器多半大方赏赐。因而论钗簪,她是不缺的,有些甚至能同后妃比拟。时间久了,也积得琳琅满目,她日日勤换。
掠眼看去,她挑出一对玛瑙双钗簪在发上。镜中人依稀是多年前的花颜。然而细看了,便知岁月的无情,她素来引以为傲的长眉已不复黛色。
她伸手抚了抚钗上的玛瑙,还是那么明亮的琥珀色。但戴着它的人已老了。
她笑了笑,自嘲似的,眼里流出温热的泪。
作为雁王的女官,她以才干和手段立身,年华老去从不曾使她悲伤感慨。有时她甚至有庆幸,庆幸所有人都有生老病死。这样……她在奉茶时凝视雁王,这样,一切不可能的等待都会有一个尽头。
他们会老去,或许也会在差不多的年纪死去。到那时,他不是王,她不是臣。逾越的话就算说了,他也无法治她的罪,轻蔑也罢,厌烦也罢,只能听她慢慢地讲。
可是……她忆起他双眉的鸦色。
他大概不会老了。
她把脸埋在袖子闷闷痛哭,脑中却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霓裳对着一扇空门穷极了去望。她那么用力地眺望,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像是想要望穿层峦的宫殿与高山,望到故事的尽头。
但她做不到。
到如今她才明白霓裳公主为何郁郁寡欢。
禅让大典完毕,鹭王正式继位。上官鸿信落得个王爷称号。史家们迫不及待要为圣君撰写史书,他倒无感,早早甩手不管。何种该写何种不该写,鹭王应懂得拿捏。卸了羽王之位,再居羽宫便有所逾矩,上官鸿信索性搬入别苑。隔着几道廊亭与香室遥遥对望,策天凤不想见他也得见。
下雨了。
上官鸿信站在廊下闲闲观望。雨渐渐大,扑湿他的衣角。他懒得避雨,颇有点听之任之的心理。
何人?
上官鸿信回过头,策天凤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
老师?
策天凤皱眉看他,见他不动,便严厉了语气:过来。
上官鸿信心不在焉地走过去,不知道策天凤在打什么主意。但策天凤只是握住了他的手腕,上官鸿信顺从他意,一直陪他走到曲折回廊的最深处。
尽头处是浅浅湖泊,湖中栽满芙蕖,莲叶接天。虽是谢了大半,但气势犹存。
雨势一阵阵的,湖上一派烟水迷茫,策天凤临水而望,衣袂被风雨卷得翩飞。他秉持一贯的寡言,敛目深思,上官鸿信端详他纤长的眉,被动地猜测他的心思。
你说,我留不住。他抬眸看向上官鸿信。
上官鸿信读懂他的话意。
你能吗?
他望着满塘枯荷。
那就证明给我看。
上官鸿信平心静气地回答。
无须多言,策天凤挥开青色的羽袖,雾气在湖面上弥散而开,又被雨水清洗一空。
像是洒下一缸花青染料,兼得毫笔粗放抹过,一池枯荷转而为青。渐渐,从这青绿中析出小团粉白。低垂的根茎直起身,将落下的花瓣一扇扇地重开。乍然间似铺开两匹艳丽织锦,并排悬在湖面,一者高,一者低,密密层层围绕长亭。
上官鸿信忍不住低头,新开的莲花已漫上栏杆,荷叶遮蔽了湖面,在细雨中滚落清露。
你……
他少见地失言。
你要的证明。
策天凤折起一枝芙蓉,递给上官鸿信。它迷失了季节,如同开在盛夏时般绽放。
死的不可以生?策天凤唇边隐有弧度,微微嘲意。
生老病死,确是人之常情。但若我不允,你哪里也去不了。
上官鸿信接过新荷,花瓣湿淋淋揉碎在指间,像一团烂糊的血肉。
这对我公平吗?他问道。
策天凤不为所动,只说:你死了,对我又公平吗?
所有人都会死,但我不会。这公平吗?
他轻声叹息,任风雨在睫下凝出轻盈的结晶。上官鸿信却看见他皮囊下一座冰川正散着非人的冷气。如此寒冷,如此不可接近,正如几千年来他心中始终不融的坚冰。把自己锤炼成金城汤池,高耸到望而生畏,却期望凡人能以有生之年凿开冰面摧毁他。以此所为,求其所愿,上官鸿信早知他南辕北辙,但执意之人竟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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