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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天凤一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仍很镇定地检视他，计算他的病症消解几分。
为什么当我开始恨你的时候，你却包容了？
初秋的傍晚，斜阳芳树，落英满袖，蓊郁枝叶如蚌壳般将他们二人包裹。上官鸿信懒懒抬眸，花雨间策天凤清姿如旧。然而，眼前绝景不过一场幻梦。零落的不可以生，凋谢的不可以活。死人不可以苏醒，活人不可以解脱。
他俯首不言，看得上官鸿信心气浮动。但他掌权多年，喜怒早已不显于外。他拉住策天凤的衣袖，用力一扯，凤凰便如无根之萍，轻飘飘荡进他怀中。
凤兮凰兮生两翼，其羽翙翙其尾碧。
你知道把我救活意味着什么吗？
策天凤轻轻拢袖，胸中莫名涌起悲喜之情。然而何悲何喜？细究了才辨出欣慰，来自一位不够高明的老师，予他青出于蓝的徒弟。
不必。上官鸿信制止策天凤治疗的尝试。
可是，不缺乏的便不算是浪费了吗？
不像我，只会恨你更深。
为什么当我试图了结的时候，你却不舍了？
留他一次，很容易，但夜晚总是要来的。到那时，他还能留得住么。
他望见上官鸿信正怡然自得地浇花。
意味着你还会留在这里，你根本没打算走。你会留在羽国，直到我彻底死去。你说你想死，但我只看见你在浪费机会。
老师，你让我醒来，也让我更迷惑了。
数日后，羽宫传来雁王病愈的消息。对初涉国事焦头烂额的鹭王来说，可谓为数不多的好事。
策天凤心中蓦然一动。
你看。他仰首遥望花树，拂落一身花色。
安静。策天凤说道。
上官鸿信勾了勾唇角，想要冷笑，却笑不出来。
夜色终是来了。
老师，你来了。
策天凤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他很快用动作替代了语言。他张开双臂，青白的长袖仿佛伸展的羽翼，拍打在上官鸿信的脊背上。上官鸿信一瞬地分神，策天凤的唇决然划开他的脸，冰冷的刀刃贴在他颊边，而后刀尖缓缓移动，呼着微弱的热气。唇是冷的，但舌头是软的。他以行动如此告之。上官鸿信反应过来，扳过他的头颅深深吻下去。
策天凤摇了摇头。
上官鸿信转过身，手里端着空碗，最后几滴药汁在碗沿盘旋，他耐心地等它们聚集，而后倒进海棠的根系。得了滋养的海棠瞬时一展，绽了满枝繁花，灿灿若红云，风动时花落如雨。
这是你留下的痕迹。上官鸿信轻抚伤口。
你的想法，我不在乎。
策天凤前去探望，上官鸿信果然大好，发上霜色都褪去不少，重又变回少年青丝。正值秋高气爽，雁字成行，月季海棠遇上时节，灼灼盛放，花瓣繁密得如烟花般绽开，映得衣上面上俱是容光花色。
你的舌头呢？上官鸿信的指腹在他唇上拨弄，指甲叩击着牙齿，触入温热的口腔。
有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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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同你说了，我没有找到杀你的方法。继续留在我身边，只是浪费你的时间。当然，你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沉默这么久，是后悔了？上官鸿信说道。他叹了口气，颇感惋惜。你应该让我死。
十二
夕阳被大地囫囵吞入，而霞光转冷。上官鸿信的脸半隐在夕霞里，雍容的帝王姿态被散上绮丽色彩，仿佛世间的华美之物都集于一人。他睁着金色的瞳孔，犹如天外孤鸿，于光影之界无声地冷望人间。
有救我的心力，不如去呵护一株植物。它还知道感恩，开放得这么热烈。
凡人的血滋味如何？上官鸿信问道。与你想象中有差吗？
我想要放过你，你却不肯放过我。
日影朝更深处坠跌，天地间铺开最后的赤色，微风慢慢吹着，收拢起余晖的残烬，于是万物也像是经了一场燃烧，暮色里伫立无数昏黄的残骸。
你要我活着，我活了下来。你确实得偿所愿。可惜，用错了方法。
没有舌头，怎么解答我的疑问？
上官鸿信侧目看他：既不在乎，我说出来，对你又有什么影响，需要你打断我。
——《凤鸣祭歌》
苦兮乐兮人间事，白头嗟叹命数奇。
花在我身上的时间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
上官鸿信手边越发施力。策天凤冷雪般的面孔却吝啬浮现一点红印。
你的舌头呢？
上官鸿信挑起策天凤的下巴，拇指摩挲他紧闭的嘴唇。策天凤的唇很薄，像一面纤细的刀锋，数年来他被这唇割划出许多旧伤。倒不如折断了好。他想道，指腹深深陷进策天凤的下颌与脸颊。他多想把手里这颗精巧颅骨彻底捏碎。
策天凤没有吻过别人，所以上官鸿信如何吻他，他便如何回报。因而牙齿变作凶兽，唇舌沦为帮凶，搏斗争抢最后一口甜美的呼吸。他不会受伤，上官鸿信却会流血。策天凤尝到嘴里的涩味，十分古怪，于是奋力推开他。上官鸿信适时地松手，唇边滴下殷红的血。
又不说话了。
可你还能再留下多久呢？
怎么了，不动也不说话。上官鸿信笑问道。他掸了落花，别起双袖，半倚在海棠树下，仪态闲雅好似老友闲谈。一树春色映他眼底，却是漫不经心。
将一片金羽留在他枕边驱除梦境，策天凤从容离去。
薄暝里策天凤听见上官鸿信的低语，幸灾乐祸的语气。他不记得自己教过他，对坠入深渊者坐视不理。但，是谁先开始的，谁先失足，而谁又跟着跳了下去。这渊薮如此幽深，竟不能到底。二十年的陷落还不够，二十年的执着还不够，现时的长生不够解开这个谜题。
他会醒来。策天凤有十足把握。
策天凤凝目望他，一双不会辩白的眼睛。
用一碗药。
或许以后还会有人吻你。但那个人，不会再是我了。
上官鸿信一边说，一边慢慢朝前踱步，走到策天凤面前时，两肩已落满飞花。他抬手，指尖从策天凤鬓边掠过，拨下一瓣残花。
策天凤抿紧了沾血的唇。
策天凤忽然有种进退不得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