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3/10)

    听起来挺识时务的,不过,那也是一种随波逐流吧。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涌起一阵深切的恐慌。

    关于他的未来,有如捕风,摸不到、抓不住。

    惶恐日复一日地积累,洋平却无人可以诉说。他花了点时间参加学校里的宣讲班,听毕业的学长学姐交流考试和择业的心得。听着听着他却走神,心思全飘到窗外。

    如今已是深秋,枫叶正红,经霜更艳说的岂不就是流川。秋天是属于流川枫的季节,也许他和樱木会在这个应景的季节里更进一步。

    思考变成一件痛苦的事,但洋平还是逼自己想下去。无论樱木和流川会不会在一起,他们的关系都会越来越好。共同的志向,相同的道路,洋平总要让步。即使是父母也无法永远占据孩子的生活,何况是他呢。

    洋平把脸转向窗外,看天边漂流的云彩。秋季的天空高远明净,铺满澄澈的瓦蓝。

    在同一片天空下,樱木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向前飞奔,时时刻刻,分分秒秒,他们之间拉开距离。连接两人的丝线,轻轻拉扯洋平的手指,似乎在诉说着另一人的远走。

    洋平只是让他走。

    樱木去参加秋季合宿,大概有两周不能回来。他不在,樱木军团没训练可看,复又闲下来,多出大把时间无处花费。洋平骑小绵羊带他们兜风,几人把神奈川看了个遍。

    四人体重叠加,小绵羊不堪重负,终于在启动时冒出了黑烟,在长期重压下无奈选择罢工。

    洋平只好取出最近打工的钱修理小绵羊。

    他多方打听,找到一家便宜的修车铺,放学后推车过去,门口停的摩托有些眼熟。

    这不水户吗?

    铁男从店里走出来,手里夹着一支烟。

    他在背心外面套了件夹克,长发半卷不卷,在脑后扎起一绺,看上去跟去年没什么差别。

    上次他和洋平并肩作战,建立了不错的战友情,碰面了会打个招呼。后来湘北忙着全国大赛,铁男忽然没了消息,三井还找洋平问过铁男的行踪。洋平也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只是听说他离开了神奈川。

    洋平指指自己的小绵羊,问他:能修吗?

    我看看。

    铁男把烟叼在嘴里,空出两手检查情况。烟从他的嘴巴和鼻孔里冒出来,看起来像火灾现场。

    问题不大。

    铁男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就是发动机有点老化了,需要换几个零件。不急的话就下周来取。

    我不急。

    倒是很久没看到你。洋平说。

    啊,你说这个。

    铁男用工具包上的抹布擦了擦手。

    我骑摩托绕了日本一圈。

    环岛旅行吗?挺酷的。

    铁男两手一摊:这不吃饭的钱都没了,打个零工混混日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洋平。

    要抽吗?

    洋平上次抽烟还是在初中。他们五人因为好奇共同凑钱买了包烟尝试,结果被店主忽悠买了包很烈的,抽一下差点把肺咳出来。从此洋平就对香烟敬而远之。

    铁男见他不接,也不勉强,准备收起来。

    等等。

    洋平叫住他。

    还是给我一根吧。

    铁男给他点上烟,两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吞云吐雾。洋平抽不惯,吸一口要缓个半天,最后他只是把香烟夹在指间,看它慢慢地燃。

    德男还经常去看三井比赛来着。洋平说。

    啊?

    铁男拿下嘴里叼着的烟,有点奇怪地看着洋平。

    洋平掸掸烟灰,动作优雅而轻柔。

    他问:为什么你从没去看过?

    铁男耷下眉毛。

    关我屁事啊。

    我又不喜欢篮球。

    他吸一口烟,说。

    如果是泳装沙滩排球,那我还可能会去看看。

    洋平一时无语,想想也没得反驳。

    你也没去看过三井。他说。

    铁男没说话,淡定地抽烟。

    过了一会儿他反问洋平。

    水户,你当时为什么要替人受过?

    他冷不丁地一问,洋平心里也冷不丁一震。

    为了篮球部。洋平说。

    如果闹大了,大家就打不了篮球了。

    是吗?

    铁男看着他,那目光近似在可怜他。

    难不成你喜欢篮球?

    洋平只是笑笑。

    铁男说:就算篮球部关闭了,对你也没什么影响吧。

    你跟我一样,都是帮人出头。

    铁男嗤笑一声,说:我还记得呢,你揪着三井的头发,要他说再也不来找篮球部的麻烦。你当时的表情很吓人,我还以为你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他继续抽烟。

    我跟三井没有太深的交情。他家有钱,所以跟着一起混混,这样而已。

    我从没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友情,大家就只是熟人而已。

    至于三井……,他就是个被家里宠坏了的小孩,遇到点挫折就自暴自弃,他想改邪归正,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情。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分道扬镳很正常吧。

    他是想打篮球还是要当小混混,跟我都没关系。

    夕阳慢慢侵染四周,房顶屋檐涂上昏黄的光。洋平眯眼看着远方,目送斜阳坠落谷底。

    余热残留。

    铁男打了个比方。

    你认识的便利店职员换人了,你会追上去吗?

    洋平摇了摇头。

    那是一个不重要的过客而已。

    而且……

    铁男用鞋跟碾灭香烟。

    他抱怨道:别总是单方面地追问我啊。

    三井的态度不是很明确吗,当小混混的黑历史他恨不得删除掉啊。

    怎么你好像默认我要去支持三井呢?也没见三井支援我点钱去环游日本啊?

    铁男沉默片刻,快速朝洋平瞥了一眼。

    你多少也想想自己吧。

    老把别人放第一位,你自己没有喜欢的东西吗?

    洋平想,我喜欢的就是那个人啊,所以才放在第一位。

    铁男还想说点什么,看他神色,表情转为无语。

    还以为你是聪明人呢,完全没懂啊。他说。

    啊啊?

    洋平一头雾水。

    铁男叹了口气。

    我是说,你对待别人,要跟别人对待你一样。如果感觉自己付出的太多,早点悬崖勒马。

    不求回报可不是什么好事。人类没那么伟大。

    水户,你没必要做圣人的。

    训练强度节节攀升,参加合宿的大多数学生都出现了体力不支的情况。仙道完成基础训练后能偷懒就偷懒,下训后陵南就找不到他人。以魔鬼训练为优良传统的海南倒还好点,遇挫时清田会拿出帝王牧的威名来激励大家。牧直升进了海南大,合宿期间抽空来看了看。现在他可是堂堂正正的大学生了,成熟些也说的过去,樱木看着他舌头打结,结果还是没忍住那句中年人的称呼,不过牧已经没有念高中时那么在意了。

    他没有特意去找仙道,也没有问那些趴在墙头给仙道喝彩的女生是什么来头。问了也没用。牧是这么认为的。一段关系只取决于关系中的两人,太在意外物的话,事情就会变得不纯粹。牧很想和仙道共同度过一生,但冥冥中他心里却清楚地知道,那对仙道来说是件勉强的事。即使一开始做到了,恐怕也持续不了太久。

    晚上仙道偷跑出来,半夜敲响牧的家门。牧打开房门,仙道脸上微微带汗,轻喘着气,颊边运动的红晕还没有褪去。他的眼睛很亮,充满新鲜感地看着牧。但牧却觉得仙道并没有在看他。

    他只是看到了站在这里的人。换作是别人,可能也没什么区别。牧可以想象到仙道去找前女友留宿的情景,也是这样兴奋地,仿佛迫不及待要见面的,周身散发滚烫的热情。好像两人都全情投入了火热的恋爱。然而,残酷的事实是,仙道的恋情总是不能持续很久,要跟仙道在一起,就要适应仙道的步调,给予足够空间的同时,不能太快让他探到底。否则……,仙道的眼睛就会转向更加新鲜有趣的存在了。

    牧注视着他,感到一阵耐人寻味的疲劳。这是种危险的征兆。牧从来不擅长钓鱼,不能体会水面下鱼与钩的斗智斗勇,在平静表面下深缠的拉扯,或许仙道把他引为鱼,也未可知。总而言之,牧怀着放任自流的心情让他进了门。

    仙道说合宿的地方水常常不够用,大家洗澡要用抢的,或者干脆在一起洗,他身上带着牧的痕迹,总不能脱光了跟人混在一起,所以来蹭牧的地方住一住。

    他的说法让牧想到家门口的流浪猫,冬天的时候会钻进屋子里取暖,相安无事地度过寒冷的季节,然后在春天里的某一天,忽然消失不见。

    今天没有做,仙道的体力难以负荷,两人只是躺在床上聊一会儿天。

    仙道说,湘北的一年级真的很有趣啊,要是在陵南就好了。

    牧翻个身。

    你说樱木和流川?

    是啊。

    仙道缓缓眨了眨眼。

    跟他们在一起,每天都有很多乐子。不过……要是流川别老找我打球就更好了。他又不是樱木那样的体力怪物,自己都透支了还在逞强,看他那副模样,会让人燃烧起好胜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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