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陵·香火(5/10)

    “哦?竟有此事?”

    “正是,殿下请看,这便是十年前的那个孩子……我此番前来正是要将这个孩子献给殿下……此等神物自然只有殿下神武之尊才相配,殿下放心,送来之前已清洗干净……”

    身旁的男人滔滔不绝地吐着这些废话,离得太远,干吉听不见主座的动静,只是微微仰头,把嘴角的浅笑压得更恭顺了些。

    广陵王的视线从那滔滔不绝的男人身上落到了身后那个显眼的“礼物”上,微微皱了皱眉。

    这是个被红缎蒙着眼的男人,红缎扎得很松,像是在避讳什么似的,隐约露出底下一层绣着奇异云纹的黑色束带。

    男人终于结束了他的发言,似乎带着点期待似的抬了点头,目光从广陵王的衣摆处上移至腰佩的绶带,又迅速下移缩了回去。

    “做的不错。既然此物如此神妙,敢问长史可曾尝试过这血肉的神效?”

    那男人显然没料到广陵王会问他这样的问题,慌慌张张地伏身:“岂敢,岂敢啊!献予殿下之物,自然全须交由殿下做主!”

    干吉随即听见了一声清浅的嗤笑。他听见那人起身时衣物滑过地面的声音,知道她走下了主座,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既然这样……那本王便剜出你的眼、砍断你一条腿,再赐你一口神童血肉,长史觉得如何?”

    广陵王走得不紧不慢,语调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只是尚未走到男人跟前,便看见男人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浑身瘫软。

    “难为长史如此好意……那便请长史替本王试一试,这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究竟是如何起效的吧?”

    略显凌厉的声音从距离干吉很近的地方传来,下一瞬又变回了原本的清润温和。

    “阿蝉。”

    像是蝉振翅的细碎嗡鸣声响起后,干吉听见一声重物倒地的钝响,鼻尖传来熟悉的、湿润而新鲜的铁锈气息。

    “一会把他送回去,看看还有哪个不长眼的在本王麾下还敢不做正事,尽想着这些歪门邪道。”

    “本王夜夜处理文书卷宗至深夜,难得一个好眠,这长史竟还有闲工夫搜寻这等谄媚的‘要事’……哼。”

    “楼主说的对,该杀。”

    听见广陵王对身边女官旁若无人的低声埋怨,干吉哑然失笑,可惜下一刻便察觉到一只带着手套的手捏住了他的下颌轻轻上抬了些许。革制手套的独特触感在持续收紧,干吉脸上的笑意却仍然不减。

    “殿下是想尝尝神童的血肉吗?”

    那人不答话,只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挑选哪一块更适合入口。

    “殿下……钟鸣鼎食之家,大都喜欢吃胸口最嫩的肉;武将之家则往往偏爱四肢……”

    话还没说完,面颊便传来一阵大力,下颌是被放开了,两颊却被掐地生疼。

    干吉看不见广陵王难得显出几分愠怒的脸色,只是依然带着那种柔顺的笑意轻轻地又唤了一句:

    “……殿下?”

    两颊还被掐着,这一声殿下便显出几分可怜的含糊来。

    未完

    广陵王依然没有回话,只是抽出另一只手解开了被松松扎在内层束带外的那层红缎,用食指指尖轻轻地点了点眼框部分绣好的云纹,犹豫着又轻蹭了几下。

    “长史似乎忘了告知殿下……我是个瞎子。殿下大可放心,我什么也看不见,只是人瞎得久了……难免对他人的视线敏锐一些罢了。”

    广陵王微微放松了掐着干吉双颊的力道,看着干吉蒙着束带的脸随着自己的动作微微扭头,精准地面朝自己,顿了片刻淡淡开口:

    “干吉先生,久仰。”

    干吉又露出那种柔顺的笑意,似乎也并不意外广陵王猜出他的身份,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以这副姿态面见殿下,实在惭愧。”

    说着惭愧,他却更坐直了些,披在他身上的大氅将落未落,干吉抬起被紧紧束缚已勒出红痕的双手,精确地、堪称放浪地捧住了广陵王的脸,用指尖细细摩挲着。

    广陵王没有躲开,看了一眼阿蝉示意无事,接着温和地开口:“无妨……却是干吉先生这是何意?”

    “广陵王的脸……竟也是软的。”

    干吉加重了广陵王三个字,把尾音拖得长长的。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见广陵王不言语,干吉又抬起一只手,用剩下的指尖顺着她的下巴一路下划,最终停在了广陵王的衣襟右衽。

    “殿下的心……在跳动着。原来殿下的血,也是热的呀。”

    “我的肉可是能生死人肉白骨……殿下就真的不想尝尝吗?”

    广陵王笑了笑,淡淡回道:

    “先生既已被送进这广陵王府,该不该入口、该用在何处……先生的用途便是由本王全权决定了。”

    语调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日是否休沐,尾音却奇异地微微上扬,锋芒毕露,正如此刻广陵王温和却强势地攥住了那双属于干吉的手,正将其从胸口一点点拉远。

    “本王不喜欢自作主张的物件。”

    干吉突然踉跄起身靠近广陵王,只是手脚都被牢牢束缚,几乎是整个人扑了上去。事发突然,广陵王也没能接住他,两人一齐栽倒在地上,宽大的衣袂被先前那个谄媚长史的鲜血一点点浸透。

    广陵王吃痛,下意识就要给干吉一记肘击将他推开,只是即将落至他身上时,却看见干吉身上的大氅已滑落至腰侧,露出了满是剜肉刀痕的胸膛。她叹口气,收了力道拧了一把干吉纤瘦的腰。

    干吉似乎是没意识到痛,又似乎是早已习惯,压根没去在意那滑落的大氅,似乎也并不担心广陵王杀了他。他只是用那两个没有眼珠的空洞牢牢捕捉住身下的广陵王,开口时换成了诡异的低吟,宛如恶鬼的诅咒:

    “殿下这样心善的人……不吃我的肉,可是要被这世间所有含冤叫屈的百姓啃食殆尽的呀……这可怎么办呢……”

    广陵王没理他,推开他站起来,重新把大氅给他盖好,揉着自己的后脑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本王不会再说第三遍:干吉,本王不喜欢自作主张的物件。本王吃不吃你,是本王说了算。”

    “这天下多少人想要把本王拆吞入腹,百姓也好王侯也罢,尽管来试。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先将本王啃食殆尽,还是本王先将这天下打造成本王想要的样子!”

    干吉心想,广陵王投来的短暂一瞬的压迫视线大约已让他意识到了什么,以至于他常年恍若停滞的心脏都突然重重地颤了两下,本能在告诉他尽快逃离。

    只是这样的广陵王实在耀眼,他舍不得移开目光。直到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个瞎子,而眼前所有有关其他人的脉络早已在这样的耀眼中尽数断裂化为了灰烬,只留下那条占据了他全部视线的光脉。

    这条唯一剩下的脉络就名为广陵王。

    干吉无奈地想,往常都是他等待占卜的客人犹犹豫豫做出选择,现如今到了他头上,怎能选得如此干脆果决,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理智似的,实在武断。

    还没等他叹出那口气,干吉就感受到一直被束缚着以至于微微发麻的双手上传来了柔软又坚定的力度,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紧接着那条昂贵的上好织物被人一刀划烂。

    广陵王一边揉着干吉失血泛白的手腕,一边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

    “倘若到那时先生仍执意要本王品尝品尝先生的血肉,那本王自然却之不恭。”

    干吉这下是真的叹了口气,听着广陵王身旁那名似乎叫阿蝉的女官走过去琐碎又简短地念着什么,扯出一点少见的、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来。

    算了,谁让她是广陵王呢。

    方才结束了一场宴席,广陵王穿过长长的回廊往书房去。

    唇枪舌剑的交锋不比战事的安排省心多少,又被灌了不少酒,敬席后浑身的酒气熏得她心下烦躁,脚步多少重了些。

    去履跣足踏进书房,广陵王甫一绕过屏风便顿住了。映入眼帘是她伏趴在案几上睡容酣甜的广陵太守,垂落的那只手中还摄着本文书。

    夜里寒凉,一阵冷风从忘记关上的窗棂空障渗进来,吹起陈登手中那本将落未落的文书一角,也吹消了广陵王身上大半的酒气和烦闷。

    她心下一软,几乎是下意识放缓了呼吸,轻手轻脚绕过那些被自己先前随手扔得到处都是的账簿去关窗。

    才刚触到窗棂一角,原本熟睡的陈登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手扼住了她的手腕,在看清她的面容的下一刻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一边揉着发红的眼睛一边无比自然地松了手。

    “……唔,主公?你回来了……”

    先前还机警如鱼鹰的人如今又软绵绵地趴回案上,还不忘顺手捞起方才惊醒时掉落的那本文书,非常无礼地在广陵王面前打了个明显的哈欠。

    “抱歉……吵醒你了。”广陵王对他的散漫适应良好,丝毫不介意地甩了甩被得微微发红的手腕,靠近窗棂两步关上了窗。

    “主公说的什么话,哈欠……占了主公的书房睡觉是我不对才是。明明午后尚且小想了一会……怎的还是犯困……如今几更天了?”?

    “已过三更了。”

    广陵王叹了口气,也不在乎陈登占了她的主位,就近拉过一个蒲团圈囵坐下,把陈登身侧叠成小山的案卷挪了个位置,同样倚在了案几上。

    这下两人便离得很近了,陈登几乎也要沾染上广陵王身上浓郁的酒气。他眯起睡得惺忪的眼睛,看广陵王用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疲惫地捏着眉心。

    “竟已这个时辰了。宴席拖了这么久,主公这是……没谈拢?”

    广陵王委与虚蛇半天,皮笑肉不笑地憋了一肚子火气,这下是正中靶心,当即直起身。

    “广陵几经战乱本就元气大伤,这帮人不想着安定民心反倒惦记起我广陵盐铁来了”?

    “愚不可及!”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一个个的贪名图利自私至极简直是无可救药!真想学学江东那位索性手起刀落了事…”

    难得一见广陵王这样带点无赖的嗔怒之态,陈登心下好笑,嘴了点笑耐心地听广陵王骂些有的没的。先前广陵王关了窗,少了作乱的冷风,一直摇曳不定的烛火安定下来,稳定地照亮了眼前这狭窄的一角,广陵王的而容也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在这样的温暖明亮中,陈登的目光不自知地落在了广陵王没什么棱角的温润侧脸上,于是他的注意力也渐渐地从广陵王的声音中抽离了。

    陈登长久地凝视着此刻就在他面前的、他所认定的主公,放缓了呼吸,连眨眼的频率也放慢,仿佛动静稍大些就会惊飞一只短暂停留在他面前正在梳理羽毛的飞鸟。

    就这样定格在此刻……似乎也不错。

    “……成为…最合适,陈登…你觉得如何?”

    一片寂静中陈登捕捉到广陵王在唤他的名字,他于是愣了愣,觉得眼前的烛火似乎猛地晃了一下。

    下一刻陈登明白过来,恍然如一场大梦初醒,用力甩了甩头,似乎要把所有不该有的杂念都从脑袋里赶出去。

    ——一身青衣的矜贵世家子豁然确斯洞若观火,心知方才动摇的绝不是那烛花。

    广陵王见他恍惚,皱着眉看了他片刻,抽出一直撑着脸的那只手在他眼前虚虚晃了晃。

    “陈登,回神了。”

    见他仍有些怔怔地偏着头没有看她,广陵王索性捏住陈登的下巴扭过他的头,强行让他与自己四目相对:

    “我方才与你说的……我知你不愿,但……”

    见陈登似乎终于反应过来,眼底恢复了一贯以来的温和清润,广陵王叹了口气。

    “这几日辛苦你了,怕是一会四更梆子也要响了,你早些回去休息。”

    陈登于是告了声罪,起身理了理睡得散乱的额发和衣襟,就要步出书房时忽然顿了一下,回身看向广陵王:

    “主公方才说了什么来着?都怪主公的书房太过好睡……不小心又打了个盹……抱歉。”

    广陵王忽然觉得好笑,心头一直沉甸甸压着的那丝愧疚多少松了松。

    于是她改正坐为箕坐,也学着陈登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尤嫌不够,索性两手撑在身后顺势伸真了腿连带着踢得一本不算厚的账簿往一旁翻了个面。

    “明日再议吧。”

    陈登乖顺颔首,目光随着广陵王动作匆匆掠过她不经意露出的一点足尖,又匆匆地下移至自己的衣摆。

    这晚陈登久违地做了个陌生的梦。

    自从下邳被战火席卷后,他夜夜的梦里便只剩下了来来回回的鲜血与残破的禾穗。

    陈登知道,那是他今生渡不过的心魇。

    可今夜的梦里,他却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仿佛自亘古而来,一声又一声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陈登陈登……”

    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却只看见了一座遮天蔽日的佛塔。浮屠之上,经幡遮天蔽日。

    陈登茫然地走近那座佛塔,每走一步那声音都更清晰一分,最终他听出那是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如泣如诉地呼唤他:

    “陈登……陈登……陈元龙……”

    他没有应声,仰头试图去看那座佛塔的最顶端,却直到脖子仰得酸疼也没有看清它究竟有多高。

    “陈元龙……推开它……登上它…“

    “推开它……登上它……”

    于是陈登又走近两步,将手按在了佛塔最底层的木门上,懵慢懂懂地将它推开了。

    在梦里,陈登虔诚地走过一层又一层堂阁重楼,看过一幅又一幅玄妙而美丽的壁画,他知晓自己大约在梦中度过了漫长的时间,来却想不起来这些东西的模样。

    他只记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切,最后在他终于登顶即将推开面前的木门时,汇聚成声如洪钟的振聋发聩:

    “陈元龙!推开它!推开它!成为它!”

    可陈登却迟疑了。他隐约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那是连他自己也不愿深思……却极其重要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么?什么东西令他如此在意?为何他如此不安?

    “陈登……陈登!陈元龙!”

    梦里的声音与一道清润却带着些焦急的嗓音重叠了。这道嗓音是如此熟悉,强势地压过了梦里的一众絮语,以至于梦中的声音不甘地重新远去了。

    陈登茫然地睁开眼,视线没什么焦距的朦朦胧空转了一圈,猝不及防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广陵王坐在他的卧榻旁,蹙着眉很是无亲的样子见他看过来,屈起手指在他眉心“啪”地一弹。

    陈登吃痛,下意识抬手捂住额头,控诉地看向广陵王。

    “昨夜你行至半途忽然捂着下腹面色发白,把值夜的鸢使吓了一跳,未待他询问出什么来你便哑着嗓子倒下了。”

    “鸡飞狗跳的闹了有一盏茶,以为有刺客在茶水里下了毒。最后匆匆忙忙喊来华佗,才知道你是思虑过重加之犯了虫疾,疼晕的。”

    “疼晕的?虫疾?”

    广陵王见陈登青白交加的脸色心觉有趣,慢条斯理又补上一句:

    “昨夜已给你灌了三碗使君子汤下去,华佗说已经没事了,只是仍不宜立即走动,索性就让你睡在书房了。”

    陈登按了按眉心,苦着脸告了罪又道了声谢。按了按小腹觉得已无甚感觉,正准备起身,肩头却压了一只手上来。

    “之后的十日禁食鱼脍,今后若是还想吃鱼脍须得按期服用使君子汤,不然……”

    陈登在听见禁食鱼脍后便两眼发直一头倒回了卧榻,全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二字。

    “主公……相比起禁食鱼脍,我倒是宁愿虫疾发作疼死算了唔唔……”

    陈登的昏话没能说完,广陵王强行捂住了他的嘴,居高临下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知道你半天也离不开鱼……华佗说熟制后的鱼肉没有问题,方才我已差人去东阳鱼市找蟹婆买新鲜的活鱼了。”

    “只是十日不食鱼脸,就要了你的命了?那看来这十日的鱼糜鱼茸鱼汤约莫都要便宜绣球了。”

    话音落下,半晌没听见陈登吱声,广陵王低头看他,见他跟个二傻子似的直愣愣盯着她的脸看,不由得有些好笑。

    见惯了陈登温和从容的模样,如今见他这番怔愣模样便显得格外有趣,广陵王没忍住,伸手戳了戳他的面颊。

    陈登于是迅速从卧榻上起身正了正衣冠,对着广陵王揖以一礼。

    “知我者,主公也!不愧是主公,一向思虑周全殚精竭虑,晚生自愧弗如啊……"

    广陵王劓他一眼,提醒陈登莫要忘了半夜三更被拉起来苦兮兮给他配使君子汤的功臣华佗,随即起身让出内室,唤了几个婢女进来给陈登洗漱梳理。

    陈登步出内室时,看到的便是坐在案几前眉头紧锁的广陵王。

    昨夜的情景似乎调转了立场后又重现在二人面前,鬼使神差地,陈登又想起了梦中那个不断催促他的声音。

    那是他被虫疾折磨得死去活来时来勾他魂魄的梦魇吗?

    陈登……陈登

    “陈登,坐。”

    广陵王的声音再次覆盖了他的梦魇。

    广陵王见陈登默然正坐在她面前,神色仍有些惶惶,思及他昨夜虫疾发作,也未曾多想,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半晌,她无声叹息,还是开了口:

    “昨夜未尽的话题……陈登,广陵近日已爆发了好些起民乱了。”

    谈及正事,陈登微微坐直了些,挥散心中乱七八糟的念头,等待广陵王的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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