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陵·香火(4/10)

    他说的甚至不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而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把温和有礼和曲意委婉都做到了极致。?

    也正因如此,这人也着实很擅长不动声色地达成自己的目的……从见面开始,他一直在用这样不会让人感觉到冒犯的说话方式提出请求。

    偏偏每个请求又都恰到好处地卡在让人难以拒绝的点,不知不觉中就把人牵着鼻子走了。?

    ……这人到底是什么千年狐狸精啊?阿广喟叹片刻,又忍不住想,什么千年的狐狸精会因为唤了一句“阿广”脸就红成这样?

    随即她便意识到,自己竟然觉得这样装作若无其事温声解释的袁基有几分可爱,以至于明知道被他牵着鼻子走也无妨了……该不会真的被他下了蛊吧??

    纠结间两人又并肩走过了一段路。?

    阿广抿了抿唇,还是回答道:“我原先是在找扬州那个园林景区的入口,就是在这附近的那座古宅。”

    而一种无缘由的冲动又让她忍不住补了一句,“但手机信号一直断断续续的,导航延迟严重,我又不认识路……走过头了好几次。”?

    脱口而出的最后两句已近乎是无意识地在撒娇了。?

    阿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强忍住自己侧过头去看他的冲动,感觉到身旁的人呼吸一窒,一直稳步迈出的步子忽然加快了少许,又在一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放缓下来,随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这样啊。”?

    欲盖弥彰。?

    阿广忍不住有些想笑,心里某个部分忽然柔软地松弛下来,让她在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变化时在惊讶之外又生出一种古怪的理所当然来,好像这样的熟稔在他们之间才是常态。?

    似乎他们本该如此。?

    这样熟稔的错觉让阿广几乎是下意识地起了促狭的心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逗弄身旁这个人,让他褪去一贯的温和从容、看他露出意料之外的局促表情,于是几乎是不经思考就直接道:?

    “之前说把伞给我麻烦我顺路送你去便利店,现在又说希望帮我一个忙算我送你去便利店的回报……那你是不是一会还要说,你是本地人,碰巧知道离最近的入口要怎么走比较近?”?

    “又碰巧之后没有什么事要做,这里离我要去的地方也不远了,不如干脆好人做到底,直接陪我走到景区门口算了?”?

    “你平时就是这么哄骗女孩子的吗?学、弟?”?

    闻言,身边的人忽然紧了紧握着伞柄靠上部分的手,连带着扯得阿广一起停住了脚步。?

    阿广本是绝不会与不相熟的人这般带着嗔意地促狭的,更不要说他们今天才初次见面,从相遇到现在还不足半个小时,话一出口阿广便有些后悔了,觉得自己今天怎么屡屡破例,竟说出这样失礼的话。?

    她有些懊恼地想象着对方此刻的表情,已经在心里盘算如何向对方道歉了,话语几近涌到嘴边,转过头时却怔住了,把原本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干净净。?

    袁基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用力得指尖微微泛白,耳根却红透了,有些局促地抿着唇,正有些纠结地看着她。

    见她看过来,几乎是逃也似的别开眼移开了视线,却伸手试探着揪住了她的衣袖,幅度很小地往下拉了拉。?

    阿广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着袁基轻扯自己衣袖的动作跟着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一时间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与此同时,袁基极快地瞥了身侧的阿广一眼,终于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的,重新对上了阿广的视线。

    他一向从容笃定的浅色眸子此刻泛起些水润,眸光柔软中似乎还带了点委屈,带着让人心颤的温度,认真地道:

    ?“我从来没有哄骗女孩子,我也不是在哄骗你。”?

    “说起来怕阿……学姐你笑,我在见到学姐的时候不知为何就觉得很熟悉,好像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但我应该是第一次见到学姐才对。”

    ?“……之前也是,我几乎是下意识就跟在学姐身后了……抱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前也没有……想帮学姐是真心话,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想太多……”?

    不好意思直接唤阿广,顺着她的促狭改口叫学姐倒来得很快,阿广想。

    第一句出口时还显得从容而笃定,像是打过腹稿了,越说便越是磕磕绊绊。

    他似乎是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或者说其实也没法解释,越说越错几乎已经快要说不下去了,脸上终于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无措,最后索性直接停下了,只是再一次轻轻地、小幅度地拉了拉阿广的衣袖。?

    像认错,像示弱,也像讨好地求饶。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讨厌我。”?

    阿广本就完全没想过他会说这些话,被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感觉自己一直在小幅度地鼓噪着的心脏几乎失控地剧烈跳动起来。?

    在袁基那双极为漂亮的眼睛的注视下,伞下原本就逼仄的这方空间都似乎染上了热意,阿广整个人都晕晕乎乎起来,只知道胡乱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没有讨厌你。”?

    “太好了,我还以为……所以学姐不讨厌我吗?”?

    袁基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紧接着眼睛微微弯起,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柔和浅笑,弦月似的两道浅浅的弧度,让他整个面孔霎那间都舒展开来。

    那张清隽的面孔因泛起的红晕显出几分活色生香的艳色,仿佛在此刻从一幅工笔画上的画中人、或是一尊玉做的雕件成了一个真真切切的人,就站在距离阿广触手可及的面前。?

    “……嗯,不讨厌。”?

    阿广其实下意识觉得这个征询般的反问好像与她原本的话有些微妙的出入,可对着那样期待地投来的眸光,阿广已经近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本能地不想拒绝这个人。?

    怎么拒绝得了啊。阿广想,此刻哪怕是接下来袁基顺着话问她“那学姐喜欢我吗”,她都会迷迷糊糊点头的。

    被他这样牵着鼻子走,她竟然只觉得心甘情愿。?

    然而袁基没有。

    他只是轻轻地捏了捏阿广的衣袖,像确认了什么似的,便像个得到了最喜欢的糖果的小孩一样,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手,又对着阿广笑了笑。

    ?“那作为学姐不讨厌我的回报,我给学姐带路,好不好?”

    声音轻轻的,却很愉快的样子,最后三个字的咬字放得更轻,语调轻飘飘地上扬,无端地生出一种温和的纵容感。?

    于是阿广也笑了起来,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两人依然打着那一把伞,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继续并肩向前走去。如先前一般一路无话,阿广却觉得有了些微妙的差别。

    她的视线落在两人各自握住一部分的伞柄上,看着自己和袁基的手中间刻意留出的一段空隙,眯着眼睛想了想,觉得这回应该不是她的错觉。?

    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实变近了。?

    这样走了没多远,袁基便轻声示意,两人离开那条青石板路拐入了更靠近桃娘河岸的一条小道。

    小道的尽头通向一座石桥,二人横跨过终日流淌不息的桃娘河,又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映入眼帘的便是阿广准备去的景区正门,离真正通往别院还有些距离。

    正门前留出了相当大的一片广场,就在他们此刻视线的广场尽头,巨大的古樟树遮天蔽日,自由而肆意地伸展着枝叶,浓郁的墨绿色生气勃勃得像是在流淌。?

    古木靠近地表的枝桠上挂满了密密匝匝的红色绸缎,新的旧的都有,新挂上去的绸缎是明艳的正红色,上了年头的那些在日照雨打之下已经微微泛白。?

    一直在飘落的绵密雨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看不见了,这场细细密密的小雨终于落幕。?

    有阳光透过云层,温和地照耀在巨大的古樟树和随风轻轻摇曳着的红绸上,地面上还残存着先前浅浅蓄起的几个水泊,此刻在阳光下明亮地倒映着古木红绸。

    一片樟树叶子随风而落,慢慢悠悠地停泊在其上,宛若一场大梦初醒。?

    袁基站在阿广身侧,心念一动,侧过头便看见了阿广在看他。

    他轻轻笑了笑,主动收起了那把两人一直打着的长柄伞,于是阳光也随着他的动作倾泻而下,披散在二人身上,给两人都镀上一层暖白色的光晕。?

    “学姐,到了。”?

    袁基主动打破了沉默,将停留在阿广身上的视线移开,可不过片刻又再次移了回来。

    阿广看着他不知在想些什么,袁基便又笑了起来,轻声让阿广方便的话稍等片刻。

    阿广于是看着他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的手绘功能,接着横过手机,指尖轻轻勾勒起来。

    很快,一张简易的手绘地图就呈现在了屏幕上,上边贴心地标出了一道游览路线,又用可爱的简笔画标注了一些岔路上的标志造景或是标志建筑,看起来非常好分辨。?

    “让学姐见笑了……这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一条游览路线。我之前外出写生的时候恰好来过这里,觉得很喜欢,后来又一个人来了很多次。”?

    “这个景区官方的地图有些冗杂,江南水乡的院落一重又一重,稍不留意可能就迷路了,我学艺不精,希望多少能帮到学姐一点。”?

    阿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就看着袁基又点了几下屏幕,向着她的方向靠近半步将手机递到了她面前。?

    屏幕上赫然躺着一张二维码,头像是一只看起来蛮不情愿却长了一双漂亮眼睛的狸花猫。?

    “学姐方便加个好友吗?我把地图发给你。”

    ?袁基笑眯眯地看着阿广,似乎心情很好似的晃了晃手机,阿广晃神间觉得眼前的人像是长了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此刻正不加掩饰地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这个人……真是。阿广喟叹一声,心里暗戳戳地感慨,手却很主动地掏出手机乖乖扫了码,申请添加好友。?

    下一秒,好友申请便被通过,袁基先是发来了一句“学姐好”,接着带了一个小猫问好的表情包。

    看样子就是他头像上的那只有着漂亮眼睛的狸花猫,正面对着镜头一只爪子抬起,抓拍的时机相当漂亮,能看见猫猫微微张开的粉红色肉垫。

    最后才发来了刚刚现场手绘的那张地图。?

    成功要到了联系方式,袁基显然心情很好,那张如玉的清隽面孔又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掩饰性地抬起手挡了挡,轻咳一声道:?

    “那……学姐玩得开心?”?

    阿广却并不接话,盯着袁基的脸看了半晌,看得袁基都微微不自在了起来,心中念头百般轮转,面上却只是微微别过头去,心思未定,便看见阿广于他们见面至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带了明显促狭意味的笑。?

    “多谢学弟的手绘地图,我在想……学弟既然喜欢这个景区,干脆我请客,让学弟一起进景区逛逛吧,权当是……学弟送给我手绘地图的回报?”?

    “碰巧好像学弟之后也没什么安排呀,你觉得呢?学、弟?”?

    说话的尾音拖得很长,是含着笑意的上扬语调。

    碰巧二字被阿广加重了力度,她愉悦地看着一字一语吐出学弟二字之后袁基再次微微泛红的耳根,没有错过对方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紧接着眼中浮现出一丝带点无奈的笑意。

    ?“好。”阿广还没看够袁基略微别扭的模样呢,就听见眼前的人再开口的声音里也带了点促狭,含着笑道:?

    “学姐平时就是这样哄骗男孩子的吗?”

    接着像是怕她反应过来似的,继续道:

    “我当真了,哪怕学姐是真的哄骗我也没关系。是学姐的话,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学姐……你可不要把我卖了啊。”?

    阿广忪怔了片刻,当着袁基的面转过了身,双手捂着脸蹲在了地上。

    过了许久,才有一道闷闷的声音小小声传了出来。

    ?“……不会的,谁能把你卖了啊……你把我卖了还差不多。”?

    捂着脸装鸵鸟的阿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明显的轻笑,紧接着身前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挲声,微微张开一点指缝抬头看去,便看见袁基带着笑意也蹲了下来,就在她面前,目光温和又专注地看着她。

    ?“不会的,学姐。卖了就没有了,我不舍得。”?

    这下阿广又迅速低下头彻底捂住了脸,心想怎么每回都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个人确实不经逗,但好像也不太好逗。

    轻叹一声,放下手,正对上袁基的目光,阿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学姐笑什么?”?

    “没笑什么,只是觉得你坏心眼起来也很可爱。”?

    阿广站起身,看着袁基不出意料耳根又红了,轻轻眨了眨眼。

    ?袁基就蹲在原地,随着阿广起身的动作跟着仰起头,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半晌,轻轻叹息一声,认输了似的跟着从地上站起来,又伸手轻轻拉住了阿广的袖子。

    “学姐……”同样是学着阿广拖长了的尾音,却在此刻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后半句袁基没有说出口,阿广却很清晰地从他此刻湿漉漉又带着控诉的眼神里读出来了。?

    学姐也很坏心眼。

    ——学姐也很可爱。

    但这一回袁基只是很快地瞥了阿广一眼随即便移开了视线,随后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松开拽着阿广衣袖的那只手。?

    “走吧。”默不作声地纵容。

    阿广以一种不会被误认为拒绝的力道轻轻晃了晃那只被牵着衣袖的手,笑了起来。

    ?“这回是什么,人多?”?

    袁基轻轻瞥了阿广一眼,跟着笑起来,一时间却没答话。

    两人安静地往景区大门的方向走去,行至景区门前时,袁基忽然没头没脑地道:?

    “是贿赂。”?

    阿广愣了愣,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方才他本可以不用输的,但他认输了、退让了,他要收贿赂。?

    这个人好幼稚啊……坏心眼也就算了,居然还较真。

    阿广一边想,一边却没忍住露出一个笑来,觉得心底某个地方好像因为这个人的存在彻底柔软了下来,于是偏过头看去他,正对上了袁基含着笑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阿广没惊动工作人员,在手机上很普通地买了两张打折的电子景区门票,心想反正这里边除去日常维护开销之后还是我的,截了图发给刚刚才加的袁基的账号让他去取。

    小学弟很乖地跑去一边机器上取票,阿广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有些好奇地想看看对方的朋友圈动态,余光却不经意扫过一块刻着字的石碑。

    上边刻着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迟疑了两秒,阿广想起来,这是秦观的那首《鹊桥仙》。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阿广抬起头,恰好看见袁基取完票正向她走来,身量颀长、容姿清隽,像把长身玉立的君子剑,也像株秀丽挺拔的青竹,忽然有些不着边际地想,或许他们确实曾在上一辈子相识。

    那么而今便的的确确是,与他再相逢。

    干吉和广陵王的初见,可以称得上是狼狈至极。

    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织锦结结实实地束着,全身上下只粗略地披着一件鸦青色的大氅,裸露在外的皮肤白净中带着一点病态的透色,发是散的。

    一看就是被仔细洗刷过了,连熏香的味道也未曾沾染上一丝。

    干吉就是以这样一个勉强够得上正坐的姿态、作为一份香喷喷的任人品尝的食物,被人放在肩舆上抬进广陵王府的。

    他感受着身下肩舆被放在地上的动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听见身旁的人低声地与人说着什么,只是微微仰起头,露出一个柔顺的浅笑。

    干吉并不在意那人说了什么、又想做什么。他幼时的遭遇让他早已习惯了作为一份昂贵又特别的礼物,在这些自称钟鸣鼎食之家的人中间流转。

    他厌倦了这样的辗转,在又一次于某户人家带着药香味的床榻上醒来时,早已成为鬼师并被人尊称为先生的干吉这回却什么都没有做。

    被彻底分食干净也许并不是一件坏事。

    琐碎的交谈声停下了,肩舆重新动了起来。干吉依然沉默着,似乎什么都没在想,旁人不知道的却是他那双空洞的眼眶实则一直在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只有他能看见的、丝丝缕缕或明或暗的线。倘若那确实能称之为“注视”的话。

    直到他第一次听见那个清润的声音。

    那人的嗓音带着些许沙哑,听起来有些疲倦,语调却是平缓而沉稳的。她说:

    “听闻长史有要事来报,请。”

    干吉心觉有趣,被这一声“请”字唤回了乱飘的思绪,听见身旁的男人嗫嚅了两声。他虽目不能视,却似乎能想象出一张发青又憋红了的脸。

    那人似乎坐在高位上,只是不耐地轻叩了两下案几,男人便立刻硬着头皮支支吾吾说出了来意。

    “殿下可知十年前的某个边陲小村,出过一个奇特的孩子?那孩子被村人敬为神童,啖其肉便可生死人肉白骨……”

    又是这套老生常谈的无趣说辞。干吉幼年每每被转卖一次,便会听一番几近一模一样的话。如今唯一能引起他兴趣的,是那声殿下。这世上还剩下几个殿下?误打误撞的,竟也让他踏进了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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