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嘎花姑娘大大滴好(3/10)

    “嗯。”

    黑暗中他道:“原来村里还有瀑布。”他这话说的,好像我才是本地人。

    我:“严格说,那点高度还称不上瀑布,落差还没你个头高。”

    地上的影子从床上坐起,“我能跟去看看吗?”他问。

    迟疑片刻,我委婉道:“路有些远,走过去要很久。”

    “我会跟上的,”他说,“不会拖你后腿的。”

    “你以前不是淹过水?”我现在不太希望他和我一起去,心里开始烦躁,“而且这时候水很凉。”

    他仿佛没听出我的潜台词:“河水很深吗?”

    “……不深。”我回答,要不是我没心情开玩笑,我甚至会说——“你倒栽葱插进泥里,脚说不定还能露出水面。”

    “我能和你一起去吗?”他锲而不舍。

    我呼出一口气:“可以。”

    “高亦,能把灯打开吗?我有点看不清。”

    我下意识地拉开灯线,开关清脆地响两声,屋内依旧暗着。

    “啊…对不起,我忘了,停电了。”他解释,“我们睡下没多久就停了。”

    “你还不换衣服?”我说。

    他连忙起身:“马上,你等等我,很快就好了。”

    地面倒映着窗棱的光影,光被切割成静谧的斜角,随后被他的影子打散。朝窗户望去,天空是靛蓝色,参杂了大片银白的月光与云层,我收回视线,走出房间,径直走到厨房内的某处角落。掌心贴上灶台瓷砖壁,滚烫的热度很快被吸走,将手移开,手再次恢复原先的热度。

    他换好衣服出来,不太确定的冲我方位喊道:“高亦?”

    “在这。”我晃了晃手。

    他松了口气:“屋里好黑,手电也没有。”

    “走吧。”我率先打开门,却被身后人拉住。

    “小心,别再撞头了。”他说。

    一路上沉默着,只剩下单调的脚步声,他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开阔平野上星光照映,也许是路程熟悉的缘故,这次用时快了许多,来到河边,很明显感到一股潮湿的凉气,河水冲击声比白天更清晰,月光下,流水细碎地闪耀。

    我脱掉上衣和鞋,从更浅的滩涂走入水中。

    水流淹没脚踝,然后是小腿、腰腹,裤子紧紧裹住腿,半截身体隐藏在水中,我深呼吸,纷乱的心绪逐渐平静。

    “要不要下来?”我对岸上的人喊道,“从我这个方位,这儿水浅。”

    他点头,将我的衣服捡起,抖落灰尘,放到大石块上,然后他摘下眼镜,缓缓剥除身上的衣物,月光洒落在少年清瘦的身躯,仿佛笼络了一层莹白的光,双腿修长而紧实,踏着水向我迎面走来。

    身体似乎被无形中禁锢,怔怔地望着他走近我面前,脚底的泥沙陷入趾缝中,水流像是沾染了他的体温。

    他越过我,朝河中心更深处走。

    我皱起眉,跟上去。

    水流即将淹没胸膛,阻力越发大起来,几乎寸步难行,我身体前倾,一手向后划水,一手拉住他:“什么都看不清,还敢下水?”

    他的嘴角抿出一个非常轻微的弧度,脸在冷光下显得苍白隽秀,没了眼镜遮挡的眼睫半垂,像历史课本上的遮目含羞的仕女图。

    “有你在啊。”他回答。

    我撇开头:“我游泳技术没多好,真淹着了,不一定救得了你。”

    “没关系,救不了就算了,”他定定的凝视我,眼底亮得让人心惊,“是我自己主动要下水的。”

    我满腔愤怒,朝他吼:“疯了你?命都不要!”

    “我才不会做傻事。”他说,“即使你不来拉我,我待会也会折返回去。”

    他任由我攥住手臂,神情宁静:“高亦,你以后……是不是不想和我好了。”

    “你在说什么?”我避开他的视线,把他往回拉,“先上岸,上岸再说。”

    他没有挣扎,顺着我的力道回到浅水滩,然后他用力拽住我停在原地,指骨冷而硬,我们在水中僵持,河流湍急的沸腾声中,他笃地说:“你知道的。”

    理智让我保持沉默,可下一秒却不由自主的脱口而出:“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他语气平稳,“等离开村子,回去后,你就会开始躲我,是吗?”

    “你想多了。”

    “我们以后还能一起上学放学吗?”

    “只要你想,当然可以。”

    “你以后还会跟我说话吗?”

    “你在想些什么,又不是绝交。”

    “你还会经常约我出门玩吗?”

    “会。但是读高中……”

    “说谎。”他立刻打断我,“你已经开始计划怎么远离我了。”

    我无法反驳,这几天我确实盘算着,等回去就慢慢与他保持距离,前提是别撕破脸。

    “行!咱摊开天窗说亮话,”我也跟着气性上来了,直接捅破窗户纸,“你非得拉着我跟你一起当同性恋?”

    他半张着嘴,神情哀戚,却说不出一个字,像是被瞬间定格,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没有催促,一同保持沉默。

    我叹口气,无奈:“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嗓音干涩,颤声说道:“我最喜欢你了。”

    对于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答案,我自以为能游刃有余的面对,可当终于来临时,内心的冲击却远比想象中要震撼得多,不知何时,我松开他的手腕。

    “你就不怕被人说是变态?”我避开目光,不去看他,“那些人在背后戳你脊梁骨,冲你指指点点,你受得了?要是有人朝你骂死艾滋,你受得了?”

    “你会变成别人嘴里茶余饭后的谈资,说那个家的儿子不男不女搞变态,背后啐你是二椅子,你受得了?”

    “你看,”我紧紧按住他头,另一只手强行掀开他的刘海,压住头顶额发,眉心的胎记暴露在外,“你这儿被人嘲笑过几次就不敢再露出来,要是别人知道你搞同性恋,你家人知道你搞同性恋,之后会……”

    比河水更炙热的液体落在我手上,不受控制地颤抖一瞬,似乎被眼泪烫到。

    他流着泪:“高亦,我想过的。”

    “我想过要藏好,等一等,等我们上了大学,等我们工作,离开这里,我再……可是我好像藏不住,我害怕你先喜欢上别人,害怕你不喜欢我,我本想再等等,把一切准备好再……”

    “可是,可是我控制不住,我喜欢你,也期盼你能喜欢我。我每天都在害怕,我害怕你知道后,”他哽咽道,“抛下我,疏远我,我怕你嫌恶心,还怕你躲我,可是,我就是藏不住。”

    他的脸埋我的手里,嚎啕大哭。

    总能在一些意料之外的节点碰上他哭。

    不知为什么,竟觉得好笑,我说:“你怎么还是那么能哭。”

    手背被他的手捂住,掌心又满是他的眼泪,夹在中间,两头都烫得人难受,此刻我心里头想些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先前郁积的情绪被他一哭,也散得差不多,毕竟四眼瞧起来,比我还难受得多,也不知道憋了多久。

    “又不是啥大事,别哭了,你咋眼泪多成这样,够浇一盆菜了。”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似乎是哭累了,哭声弱了许多。

    “哭好了?这次流鼻涕了没?”凑近他,隔着手掌,鼻尖贴脸的距离问他。

    脸还藏在掌心里,他闷闷地回答:“没有。”

    “哦,要是你流鼻涕还能就近用河水涮涮,省得像以前那样到处找纸。”居然没流鼻涕?心里居然还怪可惜的。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起来吧祖宗,我手都酸举了。”

    他慢慢抬起脸,皮肤被闷出淡红色,快赶上胎记的颜色了,说是没流鼻涕,但整张脸也好不到哪去,邋里邋遢。

    我:“蹲下,洗洗脸。”

    他乖乖蹲下来,泡进水里,肩膀以上露出水面,手肘搭在膝盖,傻子似的眼巴巴望着我。

    “……”四眼在某些方面真是出乎意料的笨。

    我叹气,弯下腰,任劳任怨用手沾水帮他抹脸。

    洗完,用指节刮去他下颌的水珠。

    有种在跟宠物洗澡的既视感。

    “那么你呢?”他突然说。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

    他睫毛还潮着,落下小滴水珠,他眨了一下眼睛,才开口:“你受得了吗?”

    能否忍受公开同性恋身份所带来的后果,无缘无故被不认识的人骂变态,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料谈资,我受得了吗?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从来没想过要当同性恋,我心道。

    可嘴上却说:“幻想过和我亲嘴吗?”

    “啊?”

    他猝不及防,耳尖变得通红,“……想过。”声音细如蚊呐。

    “好。”我捧住他的脸,作势压上去。

    脸被一只手挡住,“等等!”他拿开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洇下一片水渍,脸颊微红地问:“你也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

    如果这句话纳入接吻前的情话考核,那我准不及格,不仅要打红叉,还活该被人抽一巴掌,大骂我是渣男。

    听到我的答案,他没生气,也没伤心,只是略微困惑:“那你为什么要亲我?”

    我还是回答那句话:“我不知道。”

    他安静的注视我,我也不再回避他的视线,突然他笑起来,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像是在自言自语:“好吧,那也没关系。”

    然后捧住我的脸,主动吻上来。

    【……愿你此刻可会知

    是我衷心地说声——】

    耳畔隐隐回荡熟悉的旋律。

    “高亦,醒醒。”手臂被人轻轻推搡。

    潜意识想等这首歌播完再醒,节奏正好时,曲调却被突然切断,取而代之是的嘹亮女高音。

    【套马杆地汉子你威武雄壮——】

    我不满地睁开眼,头埋在他肩上没起来,视线中是一弧白皙的下颌线。

    “到了?”晕车药药效似乎还没过去,脑袋仍有些迷糊,我提着包准备起身。

    “等等,”他按住我,“还在等红灯,下个路口才下车。”

    据说人睡着后闻不出香臭,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现下醒过神来,汽油和座椅皮革的闷臭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立即跌回原位,鼻子埋他肩上的衣服布料中,用力吸气。

    他怕痒似的耸肩躲避,局促道:“别闻,身上全是汗。”三个小时的长途车,又是暑热天,一路下来多少会蒸出汗,他面颊绯红,“不好闻的。”

    我搂住他,双排车座就屁股大一块地,他能躲去哪?

    车厢人不多,稀稀拉拉地分散坐,四下没人注意到这边,于是我得寸进尺拿发顶蹭他颈窝。

    “没别的味儿,也就洗衣粉和……”我停顿半秒,思索一个更为贴切的味道,“和人肉味。”

    四眼怕痒,咧着嘴却没有笑出声响,脖颈被蹭得发红,他好一会儿才止住笑,问:“人肉味是什么味道?”

    我冥思苦想,人肉味……真用语言表述还有点玄乎。

    回答:“额——就热乎的、新鲜的,闻着很想咬一口,牙齿磨着,但又不想吞下去。”

    他静默良久,车到站停下才开口喊我名字:“高亦。”

    “昂?”我不明所以。

    他转过来对上视线,诚恳地对我评价道:“你好变态。”

    “……”

    晕车药效果拔群,全程没吐没反胃,我们在火车站附近吃了三屉灌汤包,便顶着烈日匆匆忙忙的赶进站台。

    坐上火车心里才生出切实的惆怅,仿佛驾舟返乡的武陵人,身后的桃源随流水推移逐渐模糊缩小,如云雾般消散。

    视线从飞速变换的车窗外收回,落到对座的人身上,此时四眼刚用湿巾仔仔细细擦完桌面,再抽了张新的擦手,扔进塑料袋里扎好,清洁工作结束后,又和小学生郊游一样从包里挑出零食和饮料推到我面前,最后抽出一本教辅书摊开。

    对四眼来说,学习就好比抽大烟,一天不学浑身难受。

    我托腮盯着他脑门心许久,无聊地开口:“见你这学习的劲头,我都后悔报考你那学校了。”

    他立马抬起头:“为什么?怎么啦?”

    “读重点高中看起来太累,是不是每天要像你这样拼命才能跟上。”我叹口气,“我没你那劲头。”

    要是没他在我升学考那段时间的督促,我大概率会选择普通高中或者中专。

    “不是的,没有那么严重的,只是我自己……”他放下笔,盯着书面,低声说,“我不像你们聪明,同一个知识点,别人一听学会,到我这里却需要反复练习才能勉强掌握,只能抓紧时间下苦功才不至于被落下。”

    “而且,要跟上每节课的进度,我必须提前预习才能听懂老师在课堂上的讲解。”他语气低落,“我需要比别人花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精力到学习上。”

    说着他又把话题转到我身上:“高亦,你很聪明,就是不认真。”

    “啊行了,我都听过多少次了,英语老师每次也是冲我念叨这句话。”我满不在乎的掏掏耳朵,“你干嘛给自己那么大压力,成绩看得过去不就成了吗?”

    “我要拿助学金。”他很少用如此肯定的语气。

    “中考成绩出来那会儿,三中的招生老师联系过我。”

    “嗯?还有这回事?”我来了兴趣,直起身,“那人说了什么?”

    “如果我的第一志愿填报三中,学校愿意每年提供四千元助学金。”他说。

    我一拍大腿:“好事啊!干嘛不去?那学校还离家近。”

    他妈独自拉扯他也不容易,每年要是有四千块的额外收入,多少能减轻家庭负担,况且三中在市里的高中排名不高不低,虽说师资比不上市重点,但那可是四千块啊!

    再说了,四眼要是去三中,肯定是被重点培养。

    “妈妈不允许。”他说。

    “你妈跟钱过不去?”我不可思议。

    “她觉得四中学习风气不太好。”他摘下眼镜用纸巾擦拭,“放弃去那个学校之后,我总是有点不甘心。”

    我:“即将到手的四千块就这么飞了,换谁身上都不甘心。”

    “班里厉害的人太多了,要是不够用功,不仅排名上不去,奖学金也希望渺茫。”他停顿了一下,冲我不好意思笑,“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我太贪财了。”

    “谁会跟钱过不去。”我说,“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这事?”

    他茫然:“你好像没问过。”

    这话说的,显得我对他关心不够似的。

    “我不问你就不说啊?”我没好气道,他就是戳一下动一下,三棍子打不出闷屁的性格,算了,习惯了。

    突然有些好奇他将来想选择什么工作,于是我也顺势问他。

    “唔……”他凝眉思索半晌,才给出答案:“老师。”

    果不其然。

    “不合适吧?”我想都没想就泼他冷水。

    “为什么?”他问。

    “你这样的——”我拖长语调,懒洋洋道,“容易受学生欺负。”

    他不服气地反驳:“才不会,我会很严厉很凶的。”

    我嗤笑一声,掐着嗓子摇头摆脑:“我超凶~”

    “你!你无不无聊!”他抄起一根吸管砸向我。

    我没躲,任由吸管砸在头上,又轻飘飘地往下落,伸手接住,插进饮料瓶,推给他:“咋地,拿我练扔粉笔啊?准头还不够。”

    “我不要,吸管不干净了,”他拧着眉,推回来给我,“你自己喝。”

    “净事儿。”自己喝就自己喝,嘬空饮料盒,又被我捏瘪下去,对面的四眼还在气鼓鼓地做题。

    我重新拆封一瓶新饮料,递过去:“来来来,休息会,学习辛苦了,喝点脑白金补补。”

    惹炸毛要及时顺毛哄一哄,不然下次没得逗趣的了。

    他不接,我举着饮料瓶,自由女神举火炬的姿势,诚心诚意语气夸张地赞叹:“好喝死了,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饮料!是不是因为饮料是你买的,所以才这么美味!”

    他不着痕迹的弯着眉眼,别别扭扭接过去。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 上一页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