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督厂厂公(4/6)
陆府的后院,坐在一群杂役尸体堆上一个孩童,看着约莫八九岁模样,瞪着失神的双眼,怔愣地盯着眼前地狱似的景象。
温衾带人检查至此,一眼便看见了。那孩子也许是吓傻了,也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不见哭闹,两只眼睛黑窟窿样的,见有人来,微微抬头与之对视。
见多了哭天抢地场面,温衾觉得这孩子的反应确实神奇,不由得上前几步。苍白稚嫩的和死人没有什么两样的脸上不见表情,温衾伸头,才看见他背后还有一道自脖颈至腰间的刀伤,正淋漓一片,汩汩冒血。
“叫什么名字?”他问。
不知是个哑巴还是听不明白,地上的孩子只是大睁着眼直愣愣地看温衾,没有任何反应。
“罢了,既与咱家也颇有些缘分,今日就替你取个名,他日跟在咱家身边,也能讨口饭吃,你愿是不愿?”
这句倒是听懂了,孩童点头,躬身向前爬行几步,俯身抱住温衾的小腿,乖顺地将头贴了上去,身上浓厚的血腥味熏的温衾直皱眉头。
“你若侥幸能活命,他日咱家便认你做义子,如今在你前头,已有‘仁义礼智’四位哥哥,你嘛,便叫你‘孝’,也刚好应了景。”温衾唇角勾起,一双眼弯成个残月弧度,看得出心情不错。他讽刺地放声笑,全族被灭,这孩子不仅不哭嚎哀恸,反而认了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为父,当真对得起这个“孝”字。
…………
天刚蒙蒙亮,温衾起身,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做梦了。
怎的梦到那年陆家的案子,孝儿空洞无神的眼睛,十年了,梦里竟仍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大概是卫国公那个案子,多少和当年陆家有些相似吧,只不过那时能留下孝儿全因还年轻,若换了如今的自己,是断不会留下一草一木的。
温衾早年在绣衣使养成的习惯,当了厂公这十几年仍没丢掉。他身边没有贴身伺候的人,睡觉时也决不允许有人在床前守着。不仅如此,他还要在门窗设下机关,以便有人闯进能第一时间醒来。
也或许是自知亏心事做的太多吧,每晚睡前布置这些的时候,总能感到安宁和踏实。
他披着里衣,懒散地将那些机关撤了,又捡了件驼色的外袍穿好,一切收拾妥当,才低声唤人进来服侍他梳洗。
早膳用完没多久,皇帝身边的总管大太监季秋,领着一众宫人,叩开了寿川院的大门。
“季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温衾给季秋浅浅行了个礼,也没等人回答,转身往主殿里走。
季秋也不恼他的无礼,快走了两步跟上,一边在他身后解释,“厂公大人事情做的漂亮,陛下欣喜,特地叫奴婢捡了这些宝贝,给您送过来,您瞧瞧,个个儿都是顶好的!”
“自然,陛下的赏的,都是顶好的。”温衾连看都不看,只蔑斜了一眼季秋身后跟着的宫人,约莫二十几人,心下了然。
不过都是些身外之物,他没有什么稀罕的。说他不自量力也好,痴心妄想也罢,想要的不过是在那人心里针尖大小的地方,纵然是散尽家财,也无怨无悔。
冬日的太阳没什么威力,病恹恹地挂在天边,任凭冷风和乌云欺压,温衾手里抱着个暖炉,坐在寿川院的主殿里盯着小院里光秃秃的灌木丛发呆。
季秋走时留了话,是陛下的口信,那人说,冬至过了,温爱卿该往太极殿述职了。
针尖大小的位置,那个人的确肯施舍,可惜,那里住着的,从来都不是自己。
温衾冷笑,起身往寝室去,锁上门用特制的药水清理完自己,估摸着下朝的时间,独自进宫,往太极殿方向走。
十二年前,当今圣上宗明修偶然在绣衣使里发现了温衾,一双眼与故人太过相似,只匆匆一瞥,便难以忘怀。得不到的,找个赝品,大约也能聊寄相思。
于是只有十六岁的温衾,双手奉上了一生。
听闻陛下那位故人,就殁在了冬至。宗明修从不会和自己说太多关于他们之间的事,但左右自己能被陛下选中,还全靠了这双与之有些相似的眼。
温衾憎恨,却也庆幸。
“奴婢给陛下请安,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极殿里冷清异常,温衾轻车熟路地摸进暗门,跪在那个人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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