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我与连兄一见如故(2/10)

    小木溜进来,并指成刀对着自己胯下一横。我又大惊,怎么小孩子懂得比他还多。

    小郑子殷勤道:“我替姑姑将他赶出去。”

    这声音好生熟悉,略一回想,竟是那晚在狗狸山遇到的炼尸弟子。我当即往那破观音像里一钻,藏起自己身形。

    我一愣,不动声色道:“怎么不一定,他们恐怕都以为我死了,令妹大好年华,还要她给死人未婚夫守节吗?就算你家愿意,我家师父和掌门也不会答应的,肯定是要退婚,以免耽误她另结姻缘。”只不过新的姻缘没准也是我的同门师兄弟。

    “你不就是吗。”小木说,“半个月前才来过一个人找他,这还不多吗,最多的时候每个月都会来一次人呢!”

    我福至心灵:“你是说,有人在我死后惦记着我没衣服穿,所以给我烧了一件?”唉,怎么不给我烧把剑呢。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到时候画出一张图纸寄给戚伤桐,定会对他有所启发。到夜间荒郊下起小雨,也懒得戴雨具赶路,碰巧看见一所破庙便钻进去躲雨,在蒙了灰的供桌上画我的设计图稿。

    见我沉默,他叹了口气,说:“那盘铃是控偶用的不假,但我既交了连兄这个朋友,就绝不会将它用在你身上。”

    “不用。”心颜说,“这里没有活人气息,大约是出过什么事吧。”

    没想到这么快又要回到空庐了。

    小木瞥了我一眼:“别听公子瞎说,来找他的人可多了,他也很喜欢有人来找。那些人邀请他出门,他就能带好多东西回来。”

    戚伤桐愣住,问:“去势是什么意思?”

    “你想多了。”我举起手说,“我刚才只是看见一只虫子从我的左耳爬到右耳上,你看,虫子飞到你头上了。”

    戚伤桐用那空空的目光打量了我一眼,忖度片刻:“连兄问倒我了,人本是父母胎生,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做鬼也应是光溜溜的一个而已,但我遇见过的鬼都穿着衣服。”

    “原来戚兄与我同龄。”我没说自己的年纪是从宗门将我从溪水中捡起来那天算起的。

    我没觉得有多好笑,倒是担心被发现观音像里真藏了个我。好在那女子说完故事,就躺在供桌上睡下了。半夜雨停,她立刻起身,踢醒小郑子:“走了,你穿着斗笠,我拿这把伞,不许再找借口休息。”

    小郑子嘟嘟囔囔地应声,跟着她走出庙去。

    “快……有人要害戚伤桐……”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服上的土。

    “为何不能?”他的语气好似十分困惑,“只要身体不损坏,你想走多远就走多远。”

    “戚兄小时候也是住在家里的么?”

    我调侃道:“戚兄,这种欺师灭祖的话你也只能当着我的面说说了。”

    偃术一脉流传千年,当世之所以将偃门列入外道,对其十分忌惮,便是因那些广为流传的关于偃师替人制作傀儡引出的可怕后果。

    我正浮想联翩,小布厉色道:“你眼珠子转什么?我家公子从来不做害人的事。”

    我暗道不好,我的雨具忘记收了,就摆在供桌下面呢。

    他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

    戚伤桐淡淡道:“那可不一定。”他语气中忽然透出一股冷意。

    我说:“你大概对人多有什么误解。”

    戚伤桐看懂了,说他不是故意的,傀儡无须人道,所以制偶时一般省略去那个地方。然后他特意问了一句:“连兄,你不用……吧?”

    “心颜姑姑,雨太大了,咱们在前面的破庙避一避吧。”

    小郑子嘿嘿一笑:“我猜是这观音像里藏着个大和尚,趁女子睡着后从里面爬出来和她们睡觉,她们怀上的都是小和尚。”

    “这也要歇那也要歇,走不动不如我来背着你。”这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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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摇摇头,又露出微笑:“连兄记得大婚之时将我父亲为二妹埋的女儿红寄一坛来给我就好,对了,别让他们知道你认识我。”

    我受傀儡身限制,轻功也用不成,赶路赶得心急如焚。

    我还未走出院门,忽然觉出一丝不对味,并起腿在脐下三寸一摸——这一摸让我大惊失色,冲进戚伤桐房内,说:“难怪你给我去势了?”

    出得屋门,我看了一眼在院子里抓瓢虫玩的小布,突发奇想问道:“你们俩是男孩还是女孩?”

    那炼尸弟子——好像是叫小郑子来着——极为狗腿地说:“这不是担心姑姑您的玉体感染风寒嘛。”

    在我走前,还特地向戚伤桐请教了一件事。

    小布说:“真笨。公子只会偃术,当然是帮这种忙啦。”

    “说得也是。”名叫心颜的女子被说服了,两人脚步声渐近,走入庙中来。

    我压低声音:“难道是……”

    “我能回去吗?”我的确想回去查清自己死因,但想起那三声铜铃,心中有些没底。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连皮肤下透出的血色都如此逼真,它真的属于我么?

    “这庙里以前供奉的是送子观音,哪个女人嫁人多年肚子里没动静,就来给菩萨上香进贡。然后,她们在这香堂里睡上一夜,回去之后,不出几个月,就真的被诊出身孕。你说这是为何?”

    “不知,请姑姑明示。”

    “那是,连兄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他一脸认真地说,“更何况,完美无缺又有什么意思呢?”

    我郁闷道:“不用。”

    心颜跳上供桌,也盘腿一坐,身子挡在观音像前面。“小郑子,”她慢悠悠道,“你可知这庙以前是干什么的?”

    我越听心中越酸,捂着脸连连摇手道:“别挖苦我了,戚兄。现在就算我想,你父母也不会同意我当你妹夫的。”

    待他们脚步声消失在耳边,我追了上去。

    我说:“对啊。”

    他们竟在讨论戚伤桐,看样子是那小郑子气不过当日被四无公子吓得屁滚尿流,请来帮手找戚兄算账了。这我可不能坐视不理,便凑到观音像眼瞳中间的小孔上观察。

    我说:“听闻偃门一向崇尚将偶做得像人,比如……嗯,纫千思……”

    小布的脑袋拧了过来,对我翻了个白眼:“不告诉你。”

    “我也是开玩笑的。”我说。

    小布做了个鬼脸:“当然是找他帮忙了。你是不是还要问:找他帮什么忙?”

    他犹豫道:“我本来是想说……有人在你穿着衣服时将你的尸身烧了……”

    辞别空庐,我便一路朝东走。傀儡的身体能跑能跳,日夜兼程而不知乏累,只可惜两条腿的速度终有极限,我走了一天就开始不耐烦,后悔没请戚兄给我做一匹马的下半身用来替换。

    小郑子红着眼睛不敢去揉,边流眼泪边附和着她笑:“好个送子药!”

    “轮得到你担心?”

    他沉默了一下,笑道:“是啊。”

    “戚兄是真君子。”我一激动,声音拔高了几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戚兄不要挂怀,我——”

    女子穿了一身黑衣,腰间系着一条赭色腰带,也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咦。”她说,“有人。”

    他轻点一下头:“那是很小的时候了,当年我才五岁,妹妹也只有三岁。后来我就不住在家了。”

    他笑道:“我小时候很讨厌吃饭,每次见妹妹吃得那么香都很不解,直到有一天家里摆宴席,宾客引经据典、用各种方式大赞菜肴的美味,我才知道原来舌头不光是用来说话,也能用来尝到许多滋味的。”

    “哎,连兄。”戚伤桐又道,“不过我倒是见过几次别人办丧事,家里人总会烧些衣服、纸马、纸钱给过世的人。那些东西一被烧成灰,就被送到鬼手中去了。”

    “非也,”女子鄙夷,捻起一搓香灰,弹进他眼睛里,“是她们从庙里买的香中掺有调理不孕的药物,熏上一夜,就治好了。”说罢,她笑了起来。

    戚伤桐以为我等得太急,主动邀我参观他收藏傀儡的房间。他的作品无不像那“四无公子”一样怪模怪样,有眼睛上长了两张嘴的、头顶一圈生了八只耳朵的、没有手臂却有螃蟹一样八条腿的,要么缺了什么,要么多出点什么。

    “姑姑不必心急,我在那四无公子身上下了追魂香,有姑姑这只寻香蛊在,还能让他跑了不成?”

    “戚兄,”我几近哽咽,“你是个好人,我又怎能为保自身清誉就装作与你不相识呢?待我回到宗门,一定在同辈师长中将你美名远播,为你洗脱世人污蔑。”

    “你说,为什么人死了以后其他所有物不会跟着走,唯独衣服穿在鬼身上?”

    小木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现在这样刚刚好,再多来点人就打扰到他们一家的生活了。

    可惜我的画技有些抱歉,修修改改就将整桌灰都抹干净了。

    戚伤桐静静听完,问:“连兄想回去吗?”

    这话倒颇有化外之风。

    雨势转急,从屋顶的洞中漏了进来,潮气氤氲,我的关节当即像得了风湿一样难受。傀儡童子说这就是用木头做身体的不好,纵然没那么轻易腐朽,但天生抵触水。

    小郑子上前来踢了一脚我的雨具,评价道:“又是哪门不入流的东西做的,连具全尸都没给我留。”

    小布眼里闪过一丝嫌弃,但还是立刻将我的话听了进去,说:“知道了。公子带小木出门砍竹子,你说,是谁要害他?”

    “这样啊,那我纠结此事倒没有意义了。”

    小木与小布终于做完雨具,喊我出去看。一副斗笠,一把大伞,我用不着时还能将它们捆起来背在背上。我试了试,向他们道谢告辞。

    我说:“一个修炼尸术的,姓郑,还有一个黑衣女子,叫心颜。”

    我好奇道:“我在这住了几天,怎么一个人也没看见?”

    戚伤桐忙说:“这倒不必,哈哈。”他的笑变得有些尴尬。

    其中最出名的一个传说是这样的:前朝有位皇帝怕遭人刺杀,请偃术大师纫千思为他造了具替身傀儡,住在他的寝殿里、在祭祀巡游的场合替他抛头露面。后来皇帝本人忽染恶疾一命呜呼,傀儡又按部就班地替他治理朝纲二十年,一直没被人发现。最后还是一位妃子在侍寝时随口说了句:“妾都生出白发了,陛下还像二十年前那般年轻,真让人嫉妒。”事后被皇子安插在寝宫里的内侍偷听禀报回去,露出端倪,才被查出冒牌身份。而那个时候纫千思都已去世五年了。

    那炼尸的和用蛊的虽然跑得快,但总要停下来认认路,这是我唯一比他们强的地方。一天后,我终于赶在他们前面跑回空庐。然后被充作门槛的一根木头绊了个大跟头。

    “你怎么又回来了!”有个童子尖声叫道,我抬头一看,是小布。

    没有戚伤桐催促,这两个小童做起事来就十分磨蹭,今日劈竹子,明日才贴伞面。我看着他们劳动,产生另一个问题:“你们离群索居,做偶的木材啊、做衣服的布啊难不成都是三年前自己带过来的?”

    我用傀儡的脸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戚兄,这也是开玩笑的对吧?”

    “纫大师都是几百年前的人了,连兄想必不知,偃师一脉数度分家又合并,到今日早已不遵祖师爷那些死板规矩了。”

    “那真巧。”戚伤桐说,“早年听闻二妹议亲,我还担心父母操之过急,连未婚夫的人品资质都不考察,只是看中背后妙殊宗的势力。今朝有幸与连兄相识,果真如传闻般青年才俊,无愧剑脉第一天骄之名,我这做哥哥的也就放心了。”

    “那些人来找你家公子做什么呢?”

    嘈嘈雨声中,我听见人的说话声。

    我虽说要走,也没有即刻告辞的打算。小木说我这身体要少淋雨,因此与小布一块儿替我做一套雨具。

    小布尖叫一声跳起来,使劲拍了拍头,满脸怒色地对我说:“你这个人,不是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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