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8/10)
车钥匙在他的口袋里。
妮妮贴在他怀里。
他当然不会杀人。
他打人是为了女儿,不杀人也是为了女儿。
况且,对付这种人,恐吓足以。
走出门,陈麟声回头看了一眼这宅子。
施简的飞机应该已经起飞。
而他也终于要离开这里。
十一点半,陈麟声停车在施家不远处,手里拿着从女儿头发上抽出来的细条发卡。
妮妮歪头睡着,呼吸平缓。
陈麟声脱掉外套遮在女儿身上,挽起袖子,又紧了紧皮鞋鞋带。
他离开,轿车的灯光打在他的背上。
他不能把小孩一个人放在车里太久。
最多十分钟。
即使黑夜铺天盖地,依旧,最多十分钟。
有钱人最注重安全,一般的宅子,靠小偷小摸的技术是打不开锁的。多亏施岩仲吝啬,十几年了,老宅仍未升级任何设备,也无人看管。他最值钱的东西都锁在银行保险箱里,枕下还常年放一把袖珍手枪,自己的房间隐在走廊尽头,不向前去就难以发觉,他自然不愿意再花钱保卫一家人的性命。
还好,陈麟声有钥匙。他曾配过三把备用钥匙,最近的一把就在施简的车里。
灯光照射下,钥匙卡进锁芯中缓缓转动。
咔哒。
夜深人静,一声锁响听起来也惊天动地。
陈麟声面不改色,呼吸平稳,像是青天白日走进免费开放的博物馆。
手机的灯光在黑暗中照出一条柱形的明亮。
小偷的报应之一,或许就是怕黑。
曾经他可以猫一样潜行在夜里,走路不发出一点声音。
现在他的脚步依旧轻悄,人却无法置身于黑暗之中,即使打着灯,即使他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冷汗依旧不留情面,从他的额头渗出来,覆在莹白的皮肤上。
拜那人所赐。
陈麟声知道,自己并不完全怕黑,他只怕完全在他人掌控之下的感觉,不只是怕,还有憎恶,不屑,难以忍受。
和藏在心底的,那么一点点渴望。
现在他掌着灯步入黑暗时,心跳快了一拍。
却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感觉。
他不懂自己。
走过客厅,踏上楼梯,所有人都睡了。他开着车兜圈,在外面等了许多个小时,直到亲眼看到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陈麟声选择先去自己的房间。
他像一只鬼般悄无声息地转进二楼的长廊,自己的房间就在不远处。
要带什么,他已经提前在脑海中做好了规划。
来到门前,白光一照,银色门锁上布满了浅浅的划痕。看来已经有人来撬过了。可惜,没撬开。
施岩仲不肯换锁,他就自己找人换了自己房间和妮妮房间的锁。
只可惜,再多的锁,也防不尽天下的贼。
陈麟声用拇指摩挲着女儿的发卡,质地柔软,但坚韧。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发卡也随之捅进锁芯。
小时候,妈妈常带他玩这种游戏。
大多是在家里,爸爸不在家。
妈妈说,开锁时贴在门上,像是在听锁的心跳。
仔细地听,听碰撞和镶嵌声。细细碎碎,如锁里也有风铃,又转动的指针。
心要静,手要慢,可慢并不意味不灵巧。
呼吸要屏住,不能慌乱,不然就会干扰到自己。
万籁俱寂,只用耳朵找锁。
陈麟声常常在转动间听见咔一声。
妈妈说,恭喜你,小声,你解开了锁的心。
咔。
门轻轻打开一条缝。
他又破开了一块锁的心。
陈麟声叹了口气。他并不觉得快乐。这锁是他亲自选的,却还是能这样轻而易举地打开。
传统的锁都太容易背叛主人,还是智能门锁好一些。
等他找到钱包,他要带妮妮去星级酒店。
钱包,钥匙,旧手机,手表,简单的换洗衣服。衣柜里的樟脑味有些淡了,他本来还打算买新的。现在也不用了。陈麟声托起一个收纳箱,要带走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往外走了几步,陈麟声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床下缝隙里捞出了一副面具和一个小小的盒子。
盒子很重,拿在手里稍微一动便哗啦啦作响。
统统丢进收纳箱。
陈麟声头也不回地离开。
妮妮的东西要收拾的更多。
施简的昂贵礼物,墨镜,防晒衣,小靴子,几件衣裤,奶瓶,小碗,一桶奶粉,和一只粉红色的毛绒大象。拿东西也没有声音,抬手间像轻易捉住了无形的风,统统塞进怀中的收纳箱。
倒不是他不舍得重新为女儿买新的。
只是小孩子正在成长,贴身的东西稍微一换,就要缺失安全感。
他要多替妮妮着想。
如果不是他,妮妮也不用这样奔波。
走出妮妮房间时,他顺便带走了桌上的一沓名片。名片上的人,大多是医生。
即使抱着这么多东西,他走路依然没有声音。
站在客厅中,脚感柔软。一大块织造繁复的地毯铺着,颇有美感,也易燃烧。
陈麟声摸出打火机,叮一声掀开盖子。
火苗簇起。
他先帮自己点了一支烟。
左手夹着,胳膊托着收纳箱。
他很想把冒着火苗的打火机就此扔出去。
他无法克制这种想法。
站在客厅里,他仿佛看见无数被折磨的自己一起存在着,像地狱里的恶鬼。
站到十分钟的最后三十秒,他抽了一口烟。
一切烟消雾散。
他转身离开,留正门大开。
贼若是留下痕迹,势必是为了挑衅。
把箱子扔在副驾驶,陈麟声为自己绑上安全带,间隙他还抽了一口烟。
忽然,他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抬眼望后视镜里一望,发现妮妮醒了,睁着葡萄大的眼睛,正静静看他。这是他最亲爱的乖女,可一瞬间,陈麟声还是吓出了冷汗。
妮妮是他的报应,最好的报应。
像讨好一尊神,他苦笑,将烟碾灭。
妮妮睡够了,到酒店就不再睡。陈麟声终于出走,出手阔绰,一下子划掉积蓄的五分之一,带着女儿走进的大厅,由侍者帮忙按电梯并一路开门。
选了高层,可看到海港。
但他的钱终究太少了,他翻阅酒店评价,有人只留四个字,喜忧参半。
然后,父女两个坐在可看到海的落地窗前,共享一碗泡面。
海就是海,千年万年都一个样,夜里也澎湃。据说今年台风会晚点来,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妮妮很有精神,抱着奶瓶吮吸。陈麟声则衬衫领大开,吃桶面吃得面红耳赤。
他买错口味。
太辣。
叮叮两声,陈麟声的手机响。
妮妮乖巧地指,提示爸爸。因为爸爸太多次对响了的手机视而不见,她就自觉为提示来电负责起来。
陈麟声叹口气,他就是不想看手机,才故意当没听到。
但妮妮每次都主动提醒他,他不得不做反应。
“多谢妮妮,”陈麟声微微笑着,声音温柔,望向手机的眼睛却冷淡而疲倦。
三个人发来消息。
施简的飞机已落地,几个年轻人为分房间争吵,刚刚解决。
陈麟声独来独往惯了,不懂如何在集体中自处,他只会单独攻略。好色的就朝他笑,第一次笑了,往后就不用笑。追求精神共鸣的,就诚实,稍微冷一些也没关系,只要后来回的消息字数足够多。
人想要什么,就按一指头蜂蜜那么多给他,要他食髓知味,后面自然会殷切地追来。
只是这一过程,断无真心可言。
施简周围施眷侣好友,他的烦恼,陈麟声能解决得不多。
他回复一句“早睡”就切了出去,换下一条。
备注为严木的人发来消息:
“theodore你好,你寄来的书我已经看完,我已回港,明天可否一见。”
是他在出版社工作时认识的小导演,为几个错误追来办公室,十分难缠,主编头痛,推陈麟声出去救场。
陈麟声请他吃饭,用一杯酒教他从沉默寡言到侃侃而谈,然后意识到什么似的,又不好意思地沉默。
在遇见的这么多人中,陈麟声对这个严木也算是有些好感。一个穷困的小导演,热爱艺术片,似乎也颇有才华。
陈麟声奔赴国外读书,学的是自己不喜欢的东西,艺术,他读一百遍也不懂,更领悟不到。
偏偏施岩仲逼他学。
教授用英语描述的月亮,和严木口中的月亮不太相同。
它对人类究竟有什么意义。
严木开玩笑说,自己看到月亮就会饿,即使读过一百首赞颂它的诗句,说它像玉盘,像玉钩,像美人面,像森森的地狱家园,可他看到,只会想到蒸蛋。
陈麟声很会做蒸蛋,看到月亮,他也想到蒸蛋。
所以他笑了。
严木看到他笑,愣了愣,讲:“你终于笑了。”
陈麟声道:“我一直在笑。”
严木答:“不一样的。”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陈麟声自己知道,但他决定装糊涂。
最后,陈麟声借给他一套价值不菲的套书。
借去好几年,陈麟声几乎要忘记这个人时,他忽然要还。
怕不是要借钱。
陈麟声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看。
躺在信箱角落的一条短讯。
r:明晚八点来找我,同样的房间。
陈麟声把那一行字来来回回读过,确定麦秋宇又要见自己。
他在屏幕上敲敲打打,最后回复了几个字。
theodore:我有事。
r:乜事啊,不要让我发现你骗我。
陈麟声看着秒回的短讯,想了想,又调出刚刚严木的请求。
他很快回复:好。
严木收到这条短信时,刚刚打开车门坐进副驾。
老友等候他多时。
“终于等到你,”老友笑着讲。
“你们都回来了,我当然也要回来,”严木回笑。
嘘寒问暖中,车子发动。
严木往后面看。
“看什么?”老友问。
“我以为秋宇会来,”严木缓缓回过头,“你们还在冷战?”
“嗯,”麦春宙面无表情。
“这么多年过去,好歹是亲兄弟,”严木真心劝诫,“你一出现,他就消失,不知道的,还以为麦家兄弟是一个人。”
“妈妈生日,我们都会在,”麦春宙淡淡道。
严木看他神情,想说的话也噎在喉咙里。无奈,他拿出手机。
陈先生回了他消息。
theodore:好,不过我这几天搬家,暂住在酒店,可能不方便出去。
严木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不自觉笑了起来。
他回复:没关系,方便的话,我可以去找你。
theodore很快回复:明逸酒店,4032房间。
“跟谁聊天这么开心,”麦春宙问。
“一个朋友。”
“朋友?”
“像你和阿连一样的朋友。”
严木笑眯眯地收起了手机,他单眼睑,笑起来像狐狸。
与此同时,麦春宙的手机也响了。
“是不是阿连。”
“他要睡美容觉的,不会是他。”
“了解这么清楚。”
“好了,我只不过问你一句,”麦春宙笑。
明逸酒店,陈麟声刚刚回复完最后一条,按熄了手机屏。
明明撒谎于他而言早已轻车熟路,可面对麦秋宇,他总是难免慌乱。仿佛由麦秋宇完全控制的那八天依然未完全逝去。
他也变成了被圈养数年,脚腕上没有锁,却依然不敢离去的小象。
与此同时,躺在麦春宙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浮出一条消息。
theodore:真的有事。
翌日清早,严木带着书来到明逸酒店。来时经过花店,他本想买几簇花送人,挑来挑去,朵朵都觉得暧昧,于是作罢。
他从欧洲带来了礼物,本就有些贵重,还担心陈麟声不肯收。
4032房间,他一路找过去,看清门牌后清了清嗓子,然后叩响了坚实的门。
没人应。
他只好再敲。这次里面终于有了声音。伴随一阵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门轻轻打开。门缝里,站着一个睡眼惺忪的中年男人,低严木一头,脑袋正中已经荒芜,亮到可以反光。
严木吓了一跳。
“找哪位,”男人面色不耐。
“我找陈麟声先生,”严木勉强一笑。
他已觉察到不对,却也没什么办法。制止脑海中千万种不堪想象,他选择对男人如实相告。
“不认识,”男人挥一挥手,猛得关上了门。
那一瞬间,严木发现自己竟然松了口气。假如陈麟声和这样的人有联系,他一定转头就走。
他拿出手机,想印证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门牌号。
正翻找着,不远处开了一扇门。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白t恤牛仔裤,脚踩棉拖鞋向前一步,探出头来。
严木听见声音,下意识余光一瞥。
然后就再也转不过来。
是他见过的脸,却是他没见过的神情。
青年生得白,大眼睛,眼皮上一颗小痣,嘴抿着,没什么神色。从前看到他,严木只感到一种发散着红提甜香的的漂亮,俊,也锐利,扮出笑脸时,有种浅浅的轻盈。那轻盈意味着虚假。
可今天的青年不同,似乎刚冲过澡,乌黑的头发还湿着,一缕一缕地下垂,滴着水珠。脸上有类懵懂的疲倦,让那张英俊的脸,一下子变成了刚下山化形的天真妖物,还未吃过人间的馄饨,不懂得讨好。
严木想,别人知道这个样子吗?
别人是否见过他的笨,是不是喜欢。
至少,严木喜欢。
只有这么一点笨,才能爱出许多地久天长来。
他握着手机,呆在原地。
陈麟声也看到他。
他故意报错一个数字,想听听来者是否友善。猫眼里看了许久,见到严木大包小箱,不像是要借钱的,倒像是来送礼的。所以他打开了门,干毛巾还改在头发上,手按上去胡乱擦了两下。
严木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变化,一模一样的单眼睑和黑眼圈,又高又瘦,只是长头发剪了,看起来倒是清爽了些。
陈麟声本等严木先开口,可这人不知道为什么,待在原地不动。
他想,或许学艺术的人,都有自己的世界,就像玄幻里,男主女主在自己开金手指创下的精神境界里开荒种树。又或许,严木就是个傻子。学艺术的,痴人不少。
他见怪不怪。
“不好意思,昨天太晚了,我记错了房间,”陈麟声很困,也就摆不出笑脸,他机械地道歉,像个木头人。
严木像是忽然惊醒,连忙讲:“没有关系的,是我不好,我打扰你了。”
陈麟声又沉默下来。
他实在没有跟人客套的欲望。
好在,严木已经回过神了,他抱着书和礼物走过去。
陈麟声没让他进门,他就在门口一样一样摆开。
“这是你借我的书,这是我在,我在法国买到的一套香薰,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还有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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