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7/10)

    他走到餐桌旁为自己倒水。

    润了润嗓子,麦秋宇用余光一瞥,缓缓开口:

    “你怎么来了。”

    在遇见麦秋宇之前,陈麟声曾跟着一个男人回家。

    那人也是西装店的客人,一年光顾两次,陈麟声来后,变成了光顾三次。

    第三次推开玻璃门,他径直来到陈麟声跟前,说自己不久就会死去,活着太孤单,想买他几个小时的光阴,不做别的,只说说话。

    陈麟声只当这是世界上千万个贪色男人的理由之一。

    他跟他回家,一共七次。

    男人独居,换鞋进门后第一件事,是帮陈麟声倒水。久而久之,陈麟声开始习惯跟着他走,戴着套的匕首贴在内侧的口袋里,坠着轻晃。

    他们路过起居室,直入厨房。陈麟声像幼稚园的孩子般,乖巧地接过水杯。

    男人长他十几岁,有兄长父亲般的气质,总在陈麟声喝水时,用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像水,又像烟。

    起先他们谈一些空泛的话题,后来说一些具体的生活。

    暧昧是一管半透明的粉红色注射剂,用以暂时稳固中空的灵魂。陈麟声擅长假装笑得很开心,假装很崇拜,很享受,但又离爱和喜欢有那么一些距离。

    但这些把式,始终没机会用在男人身上。

    最后一次去男人家里,陈麟声站在熟悉的地方喝水。

    男人忽然凑了过来,像风一样轻。

    陈麟声完全没有惊动,他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杯子里空空的,就像他们终究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周后,他在当地报纸上见到了男人的讣告,短短几行黑色铅字,讲完了男人的生平。比陈麟声这个熟悉的陌生人能总结的还要少上许多。

    放下报纸,玻璃门上的风铃悠然作响。

    男人托人带给他一封信,里面有几张钞票,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

    人类拥有无数可以摒弃爱欲的方法,若是如此情况下,还愿意爱一个人,无论今后要踏足什么样的地狱,都是其咎由自取。

    看完以后,陈麟声并没有什么触动,他将纸条放进信封,拿起外套去了超市,用男人给他的钱,买了接下来两周的生活用品。

    到晚上,陈麟声又把纸条翻出来看。他凝视那行字许久,依旧不明白男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陈麟声的生活依旧是窘迫的。

    他在兼职,可兼职赚来的钱远远不够。施岩仲在付过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外,没再多打一分钱。

    施岩仲是要逼他回去。

    在男人之后,陈麟声又遇见了许多人,参加过无数次隐秘的、离卖淫似乎只有一步之遥的约会。

    不仅是为了钱,有时也为了一顿免费的晚餐。

    他不爱那些人,他有决心,也有预感,这种不爱,誓必是永远。

    但与此同时,陈麟声也觉察到,男人的纸条,是他此生报应的小小提醒。

    施简出发去机场,乘好友家人的顺风车。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施简忽然探出头来,朝陈麟声和妮妮挥手。

    妮妮也挥手,像一只小狗见到另一只小狗,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陈麟声托了托她,也笑着举起手挥了挥。

    等到车彻底看不到了,他敛起笑容,抱着妮妮路过正在用手绢揩泪的安嫂。

    刚踩上草地,安嫂就呼哧呼哧地追了上来。

    陈麟声知道她有事要找自己,但他并没有放慢脚步。

    这么多年,安嫂对他从来没有过特定的称呼。既没有叫过名字,也没有像称呼施家父子一样,喊先生少爷。

    对妮妮也同样。

    极隐秘的忽视。陈麟声睚眦必报,自然千百倍地还她。

    他嘴角挂着笑,轻声和妮妮讲着给孩子听的俏皮话,逗得她嘻嘻直笑,贴着他往怀里钻。

    就这么一贴,妮妮看见了后来跟着的安嫂。

    她指着喊:“婆婆,婆婆。”

    前功尽弃。

    陈麟声在心中叹一口气。

    他的乖女,倒没有继承他的坏脾气,还肯赏这样的人一声“婆婆”。

    他给女儿面子,停下了脚步。

    白天太阳烈,安嫂伙食不错,几步就跑得两颊通红。

    见陈麟声明明笑着,眼神却是淡漠地扫过来,她心底发寒,继而是厌恶。

    真像那个女人!养不熟的白眼狼!

    安嫂板着脸杵到陈麟声跟前,仿佛下一句就要开口叫嚣。

    陈麟声没看她,

    安嫂稍微缓了缓,堆出一个笑来,说道:“先生说,让你送过阿简少爷,就去见他。”

    “好,”陈麟声点头。

    “还有。”

    “什么?”

    “先生讲,阿简少爷的车应该送去检察维修了。”

    陈麟声笑了出来,他抓着妮妮的手,将她含在嘴边的大拇指救出来。

    安嫂站在原地,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派谁去,”陈麟声淡淡道。

    “这种小事,让阿伟去就好,不好麻烦你。”

    阿伟正是安嫂的儿子,姓胡名阿伟,小眼睛朝天鼻,生得彪悍,就是身高低些。施岩仲贪财,一分钱要花出三十块的效果,一个人更是当三个人用,佣人雇来,不到几天就会走。

    日子久了,就只剩下安嫂。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安嫂向施岩仲引荐了自己的儿子。

    施岩仲做主,留下了他,一个月给出的薪资,比从前雇过的佣人杂工都要高。

    施简讨厌安嫂母子到不愿正眼看的地步,要是陈麟声把他的车交给胡阿伟,施简一回港岛就会把车子转手变卖。

    但陈麟声也明白,哪里是为了保养汽车。

    施岩仲不想车钥匙留在他手里而已,又不直说,只托安嫂来讨。

    “不麻烦,”陈麟声捉住安嫂的话头,“正好下午,我要带妮妮出去。”

    “啊,”安嫂发怔。

    不等她反应,陈麟声已经抱着妮妮离开。

    妮妮的早餐还未吃完,画卡通兔仔的圆盘里放着小半张香嫩蛋饼,切成三角形,煎出了金黄脆边。

    这倒是安嫂的手艺。

    妮妮喜欢,吃得也香,她生了一对小小的兔牙,小口小口啃,真的像兔子。看得陈麟声想笑。

    但想到待会要见施岩仲,一股不快便从胸口涌上来。

    他的笑容也随之发冷。

    小孩子见他忽然脸色一变,也停住了动作。

    陈麟声赶快调整,继续轻声哄她。

    不知道是不是心脏有过问题的原因,妮妮的心思很细腻。施简说他多想,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细腻。

    陈麟声也觉得他的话有道理,毕竟他自己小时候就是泡在蜜罐里长大,只要睡觉时有人帮他掩住肚皮,就什么妖魔鬼怪也不怕。

    他的多疑敏感,都是后来的生活磨练出来的。

    小孩子,纯净,或许只是感官灵敏一些。

    陈麟声伸手,捏了捏妮妮的脸。

    他抬头往一楼尽处看。

    施岩仲瘫痪后,坚持要住在一楼,找人改出一间主卧来。

    每次望那里,陈麟声都觉得自己在看一只丢在墙角的尿壶,生了绿色的苔藓,发散苍老的臭气和尿骚味。

    他不会带妮妮进那个房间。

    但他也不太想把妮妮独自留在这里。

    安嫂端着一小碗豆浆来,特有醇味中,还夹杂着桂花香。小小的金色桂花半干半湿地浮沉在豆浆上,勺子捞去,只余香气。

    她把豆浆放在妮妮的小桌,手在围裙上抹了几下。

    妮妮鼓掌,讲谢谢婆婆。

    安嫂脸仍红着,是刚刚快走的缘故。她笑着看妮妮,用乡音讲了两句哄孩子的话。

    安嫂虽然跟陈麟声不太对付,对妮妮却一向不错。有了些年纪的人,难免不喜欢孩子。

    看这场面,陈麟声心中一软。

    他抚着妮妮的后脑勺,低首在她额头上一吻:“爸爸马上就回来。”

    妮妮点点头。

    他笑一笑,转身向施岩仲的房间走去。

    施简不在,他已没有顾忌。

    五分钟,他最多只给施岩仲五分钟。

    他同这位舅父的斗争,自母亲一去不复返后就开始了。

    陈麟声记得很清楚,八岁的某一天,他足足挨了施岩仲四个耳光,打到他耳鸣不止,脸颊红肿。

    而施岩仲之所以打他,只是因为他不喜欢陈麟声的眼神和表情。他认为,小小年纪就敢瞪人,将来一定是白眼狼。

    他要陈麟声笑,笑得愈柔和温顺愈好。

    他逼陈麟声调整体态,要他学钢琴,学画画。

    学得都是极表面的东西,重点不在创造,而在要纤弱,温顺,清高,但又要笑得平易,要懂得圆滑和做小伏低。

    陈麟声不喜欢这样。

    他记事起第一件生日礼物,就是玩具枪,按一下便哗哗作响,能打败全宇宙的坏蛋。

    直到上中学,陈麟声时不时还是会被施岩仲关进阁楼里面壁,没有饭吃。只因为他翘掉了钢琴课,还看了一部时下大热的警匪枪战片。

    十几岁的陈麟声躺在冰凉地板上,饿到浑浑噩噩,确定施岩仲是十足十的心理变态,说不定要把他训练成高级妓女,以后送给哪家权贵亵玩。

    这老东西。

    陈麟声拧动黄铜把手,打开了老东西的卧房门。

    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袭来。

    久久缠绵病榻的老男人,发散的味道像尿壶里塞了三只公鸡,又腥又臊。

    陈麟声捂了一下鼻子,又挥了挥手,毫不掩饰他的鄙夷。

    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施岩仲躺在床上,头下垫了两个软枕,正阴森森地看他,像濒死的秃鹫,眼球混浊。

    陈麟声站在门边,没有再往前走。

    他看着这个苍老的男人,忽然觉得很可笑。其实施岩仲并没有太老,只是他中风瘫痪,整个人都像是提前萎缩了一般。

    “叫我什么事,”陈麟声道,“舅父。”

    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施岩仲没立马开口,他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瞪着陈麟声。

    陈麟声几乎要以为他死了。

    可惜,下一秒这人就张开了嘴,喉咙像是灌了半升不会凝固的胶液,混沌作响:“你最近,不安分。”

    不安分。

    这个惩罚陈麟声的理由,施岩仲用了不下百次,

    不过自从他去年瘫痪,施简也渐渐开始做主各种事,这个词用的就少了。

    “我?没有啊,”陈麟声耸肩。

    “阿简订婚,我听安嫂讲,你不许宾客来看我。”

    安嫂。

    陈麟声眼神一暗。

    他笑:“舅父,你身体不好……”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可以做自己的主,也可以做我的主,做阿简的主,”施岩仲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直接打断他,“我告诉你,不可能。”

    陈麟声冷冷地看着他。

    “不许你这样看我,”施岩仲怒吼,他抄起手边一个相框向陈麟声砸来。

    啪一下,相框应声而碎。

    玻璃里,是一个穿紫罗兰色长裙的年轻女人。

    陈麟声认得她。

    那是他的母亲,施岩仲的妹妹,她笑得文雅,锁骨上一条坠着宝石的项链。

    陈麟声蹲下身,从玻璃捡出那张照片。

    然后他发现,照片下,还有一张照片。

    一个看起来不大男孩子,穿着裙子,眼圈通红,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

    陈麟声也笑了。

    那是他自己。

    看来我从小就在装模作样上很有一套。他想。

    顺势,他将两张照片都放进了口袋。

    “阿简的车钥匙,交出来,”施岩仲闭上眼,呼哧呼哧喘气,缓了几秒,他讲,“快点。”

    “要是我说我不想呢,”陈麟声讲,他扫了床上的男人一眼,眼皮上的小痣也跟着一抖。

    “白眼狼!”施岩仲暴怒,额头上血管凸起,他又抄起水杯砸来。

    自然砸不中。

    陈麟声冷笑,他尽情地摆出鄙夷神情,笑过,他转身开门。

    现在,施岩仲再也不能把他关进阁楼了。

    开门一刹那,他看见妮妮惊惧的眼神。

    粗鄙的胡阿伟正抱着她,后面跟着一脸惧色的安嫂。

    陈麟声的脸更加黑了,他长得俊秀,可一旦凶起来,像是真的会杀人。

    他伸出手,想抱过妮妮。

    马上碰到妮妮时,胡阿伟退后半步:“我想你最好还是听先生的话。”

    像察觉到什么,妮妮眼圈红了,她朝陈麟声这个方向伸出手。胡阿伟抱姿不对,弄得她很不舒服。她也讨厌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陈麟声握紧拳头,片刻又松开,他恢复成淡淡地笑,望向安嫂:“那安嫂同我去拿。”

    安嫂松了一口气。

    陈麟声路过胡阿伟和安嫂,径直往前走。

    安嫂跟在后面。

    路过小桌时,陈麟声拿起了上面的水果刀。

    等到拉开些距离,他忽然转身,拽住安嫂,拉到自己怀里,刀尖抵住女人的肥白的颈子。

    安嫂大叫,胡阿伟也随之一惊。

    “你干什么!”胡阿伟怒道。

    “把她放下,”陈麟声道。

    胡阿伟并没有照做,他大喊:“我要报警!”

    陈麟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稍一用力,刀尖就划过安嫂的皮肉,血丝滑落。

    安嫂痛得直冒冷汗,要死了一般地叫唤。

    胡阿伟见状,依旧不肯示弱,硬着头皮:“你不怕我摔死她!”

    “你不敢?”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

    “因为你没用。”

    “你说什么?”

    陈麟声面无表情,冷得像冰:

    “因为你没用,因为你贪财,你爱享受,所以你怕死,假如我女儿有事,我会杀掉你全家,还有你每一个朋友,每一个认识的人,最后,我才会杀你,我会把你千刀万剐。你最好想一想,为房间里那样一个人,值不值得招惹一个我这样的人。”

    安嫂已经哭了出来,浑身颤抖。

    胡阿伟愣住,良久,他才用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疯子。”

    慢慢地,他放下了妮妮。

    小女孩立马朝陈麟声跑来。

    看到女儿没事,陈麟声也松开了安嫂。

    “让他滚!”房里的男人用了过去一年最大的声音,“什么都不许带走!”

    真是老糊涂了。

    陈麟声想。

    曾经他用那么多种方法逼他回来,如今竟然肯放他走。

    他求之不得。

    他抱起妮妮后退,将水果刀的刀刃对外。

    没走几步,胡阿伟就冲了过来,想从后面要捉他的领子。

    他在为刚才的羞辱而愤怒。

    陈麟声挥刀,划过胡阿伟的手臂,趁他痛呼,一脚踹过去。

    胡阿伟摔在地上,还要爬起来。

    陈麟声看他一眼,将妮妮放在鞋柜上,让她坐好,闭上眼睛。

    他跪压在胡阿伟身上,狠狠给了对方两拳。

    竟然用妮妮威胁他。

    陈麟声像没有知觉一般挥着拳,打到最后手都红了。

    安嫂跪坐在地,不住发抖。

    直到胡阿伟哭着求饶,脸肿得像猪头,还掉了一颗牙,陈麟声才停下手。他丢掉水果刀,脱下外套裹住女儿,抱着她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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