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4/10)
他挂着笑脸,装作从容:“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ricky的”
“是麦先生的朋友吗?”较成熟的女人打断他。
竟然用了真名。
这衰人。
“是,”陈麟声收起了笑容。
“他为您准备了一张房卡,”说着,女人递了过来。
天如酒店的房卡设计简单,底色暗白,除简单的英文说明外,就只有一片枫叶树的阴影。
1221房间。
女人伸手,朝他指了方向。
这时陈麟声才注意到,天如酒店虽然楼层不算高,内部分划却十分复杂。陈麟声站在电梯里上网查询,才发现天如酒店左右两栋楼之间并不互通,甚至各有一个大厅,一个前台。他进入的东入口,同往右边的大楼。
陈麟声的手指滑动着页面。
叮咚一声,电梯到十楼,走廊尽头便是1221房间。
他只好先停止追查。
门打开的一瞬间,陈麟声立马明白,麦秋宇依旧有钱,且比他有钱得多。
而他搜索的问题也有了结果。
天如酒店的左边一栋,有几层属于一个单独的俱乐部,一个名叫四季的kkycb。麦秋宇曾通过电子邮件发送过这家俱乐部的海报,只不过他当时没有认真看。俱乐部的会员入住天如,都是住在左边这栋。
看着搜索结果,陈麟声陷入沉默。
这名字,看起来十分热爱大自然,谁会想到它会是一个性虐俱乐部。
而1221房间虽不在这个俱乐部范围之中,可它既然分布在左栋,基本也就意味着,麦秋宇是这个俱乐部的成员。
走进卧室,床头有一杯水。陈麟声走上去摸了摸,发现水是温的。看来麦秋宇已经来过了,只是现在不在这里。
他缓缓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他还记得,八天过后,麦秋宇终于肯放他走。
分别时,麦秋宇对他讲:“趁我开心,你可以提几个条件,这条件是永久的,不管以后我们怎么玩,我都不会破坏。”
陈麟声给出的回答是:不见血,不展示,不分享。
不管是生理性还是社会性,他都不能死。
麦秋宇同意了。
但俱乐部往往意味着,一大群拥有相同嗜好的人在一个狭窄的地方碰头。
陈麟声忽然想起俱乐部海报上那根锁链。
无数跪在地上的人甘愿被它牵住,只因为锁链的另一头,紧紧握在他们的主人手中。
他和麦秋宇并不是那样的关系。
至少曾经不是。
陈麟声向后一倒,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陈麟声做了一个梦。
他梦里自己放学回家。刚到楼下,忽然之间,一整栋楼的灯都灭了,只剩下他家的灯还亮着。他抬头往上看,发现自己能看清很远很远的地方,能看清云里的飞机,月亮里的殿宇。他好开心,以为自己获得了超能力,于是大声喊叫,让爸爸妈妈下楼来看。
可就在这时,他看清了自己家的窗户。
窗前,有一个死人正吊在那里。
那是他的父亲,陈文忠。
陈麟声猛地惊醒,却发现自己脸上似乎覆着什么东西。他顿时汗毛倒竖,连忙手上一拨,然后呼吸急促地坐起身来,身上披着的东西也随之滑落。
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
刚刚被他拂在一旁的,则是一副做工精致的面具。
牛奶色,没有多余的修饰和镂空,一对空着的双眼,往下是突起的鼻子和嘴唇。像是一张人的脸皮。
陈麟声还在因噩梦心有余悸,看着那面具,他缓了好几分钟才反应过来。
他四处张望,却发现房间内除他之外再无第二个人。
只有床头柜的水杯下多了一张纸条,字迹熟悉,
陈麟声拿起水杯,发现水比他来时热了几分。杯沿的水渍流在纸条上,晕开了墨水。
“我有事,走不开,你先回去,礼物记得带走。”
麦秋宇的字比他的人要更端正些,就算写草书,也改不了笔画里的筋骨。
刚看到前几个字,陈麟声便松了口气。他并不在乎麦秋宇为什么忽然修改计划,麦秋宇一向如此。今晚不用挨操,他只有庆幸。
纸条里提到的礼物肯定不是西装外套,那是麦秋宇自己的衣服。上面有尼古丁贴片的味道。
只能是那副面具。
陈麟声将纸条重新压回水杯下,然后拎着面具悠悠离开。
走出门一看手表,指针指向七点,
他竟然睡了这么久。
来到电梯外,他按过没多久,门就叮一声地打开。
这一次,电梯里不再空空如也。
里面站着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面具的高大男人。面具只有一半,底色灰白,画了黑色的祥云,露着下巴和嘴唇,
一看就是四季俱乐部的会员。
陈麟声不动声色地走了进去,转过身去,按了一楼。他注意到,电梯按键中另外一个亮着的按钮,是底下负二层。
四季俱乐部就在那里。
站在面具男的旁边,电梯下滑时带出的嗡嗡风声听起来都那么缓慢。
降到七楼时,男人忽然开口:“你的耳钉,很特别。”
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能有这样的身材,也算十分自律了。
陈麟声愣了一下,望着电梯光滑的墙面,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左耳多了一样东西。一颗银色耳钉,做成了骨头形状,镶着细小的钻石。
麦秋宇。
陈麟声在心中痛骂,脸上却挤出了一个笑容,朝男人点了点头。
男人没再说话。
终于到达一楼,门开了。
陈麟声踏了出去。
刚走到外面,他想了想,回过头。
男人依旧站在那里,正看着他,像一只猫头鹰。
忽然间,陈麟声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回了电梯中。
男人绅士地抬手,电梯门关闭了。
电梯继续下沉,风声隆隆。
“如果你要下去的话,记得戴上面具,”男人再次出声。
听了这话,陈麟声终于反应过来,他把脸暴露在外,其实是很危险的举动。麦秋宇只说让他把面具带走,却不告诉他要戴着面具离开,扑街。
他连忙戴上面具。面具覆在脸上,几乎不需要调整,一切都契合他的五官分布。
陈麟声呼出一口气,他手心潮热。
“别担心,我的记性不好,”男人说,“只记得你很漂亮。”
再一次,电梯门开了。
男人走了出去,陈麟声犹豫了几秒,迈步跟上。
刚走出电梯门,一个跪在地上的人便爬了过来,“它”戴着竖着狗耳朵的头套,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嘴唇鼻孔和眼睛,看不出是男是女,正依恋地蹭着男人的裤脚,包裹在胶衣之中的身体真的如同动物一般。得到了摸脊背奖励后,“它”托上了自己的狗绳。
男人拿过“它”手中的绳链,牵着“它”走开了。
短短几秒钟,陈麟声的身心都已遭受剧烈冲击。望着他们的背影,陈麟声震撼地发现,“它”的股缝中,甚至拖着一条毛绒尾巴,而那尾巴具体塞在何处,陈麟声不敢去猜。
此时此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喝麦秋宇曾经的一切,都好像学生情侣的床上过家家游戏。
电梯就在身后,他很想走。
可是,他又无法不去想,麦秋宇是不是在这里。
踩着暗红的地摊,走过亮着暧昧灯光的长廊,路过一个个房间,寻着遥远的鼓掌和欢呼声。墙壁贴了黑色的砖石,能映出模糊的人影。
鬼使神差般,陈麟声一直往前走着。
走着走着,面前出现一个戴着半幅面具的兔女郎。她披着金发,身材丰满,正礼貌地微笑着,检查着来宾的邀请函。在她身旁,是一扇略宽的门。
欢呼声正从里面传来。
陈麟声自然没有邀请函。
他站在那里,被兔女郎微笑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
正当他准备离开时,一个声音响起了。
“他是我的朋友,”刚才电梯里的男人本来已经走了进去,见陈麟声跟了上来,专门掉头回来。
“好的,”兔女郎微笑颔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男人站在那里等。
陈麟声怔了一下,快步跟上。
“我看你应该是第一次来,不知道带你的人为什么没出现,把你丢在这里,很不负责任,你可以投诉他,看一看就回去吧,你一个人,最好不要乱跑,”男人沉声嘱咐,“还有,这里不允许拍照。”
不等陈麟声回应,他就牵着跪爬的人往前走了。
陈麟声往前望,发现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剧场,有舞台,有座位。
座位上坐满了人,他们装扮不一,有坐有跪,甚至有些衣不附体。陈麟声跟他们只有一点共同之处:他们都戴着面具。
但陈麟声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观众身上停留太久。
台上的表演才是重头戏。
舞台上一共有三个人,似乎在表演一场马戏。
一个是穿着衬衫西裤,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他个子高大,肩膀宽阔,头发向后梳,戴着黑色皮革手套,手握红色马鞭,踩着皮鞋,除了露出来的脖子,一切都遮盖得严严实实。
另一个则是一个娇小的女人,一头卷曲金发,抹了发油,如上世纪美国电影女主角一样,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她戴了副遮住上半张脸的金色面具,镂空的眼睛下面,点缀着一颗青色的眼泪。
她穿一身肉色的连体衣,远看如同赤裸,玲珑有致,戴了一双晃动的绿宝石耳坠。
她身姿曼妙地走下台来,手里牵着一根长绳,绳的另一端,牵着一个赤裸着精壮上半身的男人,他戴着有耳朵的胶皮头套,安静而笨拙地爬行着。
魔术师、少女和老虎。
伴随着欢快轻佻的爵士乐,女人一边笑,一边朝台下的人飞吻,和路过的所有人热情互动,如同半片短裙般的下摆像撑开的伞一般,坠着细碎的流苏一晃一晃。
跪爬着的老虎裸露着最多的皮肤,被无数双手抚摸着膨挺的蜜色胸肌和狭窄精瘦腰身。
这是一个少女戴着老虎出逃的故事。
魔术师握着鞭子在空气中抽打。
每一次鞭子甩过空气,陈麟声都能听见旁边有人在动情地喘息。
少女也做戏般呻吟,笑着呻吟,似乎既在享受,又在嘲弄。
老虎则一如既往地沉默,恭敬,不知道哪一个才是他的主人。
掌控者,顽童,下位者,三人各司其职。
巡游一圈,少女回到了台上。
魔术师摘下了手套,握着她的腰,将她搂在怀中,低下头颅,捧着女孩的脸,和她将吻未吻。
幕布慢慢落下,全场鼓掌。
忽然间,陈麟声的眼睛像梦中一样清晰。
他看见男人的手上戴着一枚戒指。
一枚他和麦秋宇在西班牙街边小店买来的戒指,镶嵌着一颗极小的红宝石,像石榴。
麦秋宇起先是要从柜台里偷走它。陈麟声看穿了他的念头,出钱买下。
一切恍如隔世。
陈麟声后退几步。
他要离开这里,他必须要走了。
“米辛,你给他们喝了什么。”
“安眠药咯。”
麦秋宇从柜子里抱出昏睡三小时的马戏团女郎,将她平放在沙发上。地上还躺着两个男人,统统昏迷着,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
“要是搞出人命,我看你们怎么收场,”麦秋宇看着一片狼藉的后台房间,太阳穴微痛。
“怎么会,我们知道轻重,”名叫米辛的女人心不在焉,她正借灯光观察着手中的钻戒。光透过切割面,闪过灿烂的光彩。
她方才在舞台上表演,一头浓金,此时摘掉了卷曲的假发,露出更浅的金色。
卸掉浓妆,露出一张有些稚气的圆脸,比起女人,她更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麦秋宇见她这副样子,转头斥责那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威廉,你也由着她乱来?”
男人像一头迟钝的熊,本来在整理背包,听见麦秋宇点他的名,缓缓抬起头来,睁着褐色的眼眸,一动不动。
麦秋宇对上那双眼睛,一时也无话可说,因为说什么都是对熊弹琴。
“我今天算过了,”米辛小心翼翼地将钻戒放进了口袋,“有贵人相助,一定能成。”
“什么贵人啊,没有我,你们现在说不定已经被差人抓,”麦秋宇讲,“三个人的演出,只有你们两个,你们当底下个个都是呆瓜啊。”
“所以说嘛,你是我们的贵人,秋宇哥,”少女眨巴眨巴睫毛,作一副崇拜的样子。
她生了一双水润的大眼睛,混血长相,总是笑盈盈地,让人一看就会不自觉放下戒备。那个名叫威廉的男人,虽然高壮,肤色却呈冷白,头发茂密,让人想到冰川上漂流的北极熊。
娇俏少女和沉默寡言的男人,放文艺电影里,一定能票房大卖。
但麦秋宇自小和他们两个在少管所里认识,对他们知根知底,不会被表象迷惑。
米辛十岁就加入马戏团,随叔叔婶婶环游各地,后来因叔叔的酒后虐待,用飞镖扎爆了中年男人的眼球。而威廉更是帮派出身,年纪轻轻就在街头学人家械斗,最后因抓捕他的警察有一副好心肠,将他运进了少管所。
少管所男女分宿,麦秋宇和威廉本不该认识米辛。
可米辛胆子实在太大,住不了几天就想着出逃,来来回回捉许多次,有次甚至翻进男间。从此一举成名,名声大噪。
“去哪里偷不好,偏偏来这里偷,”麦秋宇走过去,一把夺过钻戒。
“就是要来这里偷,”戒指被夺走,米辛起身去抢,“你看台下男男女女,一看就不是好人,有钱人就爱玩这种变态游戏,我看不过眼,自然要替天行道。”
“谁告诉你底下都是有钱人。”
“要不是吃饱饭没事做,为什么要找人抽自己,又为什么要抽别人,”米辛理直气壮。
“解压咯,放松身心咯,别人你情我愿,你也要管?”麦秋宇将戒指高高举起,米辛踮起脚也够不到。
“喂!”米辛一下子跳到麦秋宇身上,把他当一棵树一般,乱踩着向上攀登,“你干什么替他们讲话!我知道了!你根本就是跟他们一样,变态!”
麦秋宇没回答,她舒展肩膀手臂,将她拦了回去。
“你死了吗!”米辛瞪向威廉。
威廉愣了愣,放下背包,僵直地走了过来。他看着抱缠在一起的两人,迟迟没有动手。
半晌,米辛终于放弃,她从麦秋宇身上跳了下来,嘴却并不饶人,将麦秋宇打量一番,啧啧出声:“不会让我说对了吧,今天穿这么好看,约会啊。”
“关你什么事,”麦秋宇拍了拍肩膀,像是害怕落灰。
“来这种地方约会?”
“随便玩玩咯,”麦秋宇捡起沙发上的外套,推开房间一侧的小门,径直往外走。
“随、便、玩、玩,”米辛不依不饶,抬脚跟上去,“你跟谁玩啊,是做狗给人牵呢,还是做狗给人打。”
狭窄的长廊里,麦秋宇忽然转过头俯视着面前的少女。他面无表情,半面脸陷在阴影中,俊朗的面容看起来阴恻恻的。
“你觉得呢?”
米辛怔住,下意识后退半步。
麦秋宇不耐地望她一眼,转身。刚走没几步,胳膊被人牢牢抱住。
“好坏哦秋宇哥,”米辛仰头看他,“人家要被你迷晕了。”
说着,像真的晕倒一般往麦秋宇身上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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