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3/10)
她那样小。一片不算大的青草地就容得下她快活得跑,刚学会走路也没多久,不得要领,一颠一颠,摇摇晃晃,像一头的洁白的幼羊。
妮妮眼中港岛是很大的,树木棵棵能升到云里,成人个个像巨人。
陈麟声跟在她身后,不自觉要考虑她的视角。
他站在一旁,远远地望。施简跑前几步,躬身,和妮妮面对面地后退,鼓励她朝自己扑来。妮妮直直扑过去,完全不怕摔倒。因为她信任。施简也牢牢抱住了她,将她高高举起,转着圈圈。
微风习习,吹动陈麟声的领子,他把手放进了插进口袋,神情柔和。正好的温度,留住了他心里的安宁。
一个声音响起。
“嗨。”
陈麟声惊了一下,转过头。
一个女人出现在他视线中。她穿着柔软的藕粉色,栗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见到他转过脸,惊喜地绽开一个笑,嘴角两颗梨涡也随之显现。
“真的是你,我还担心认错人。”
陈麟声看见她的一瞬间就已经怔住,听她讲话才回过神来。
他局促,但也还是扯出一个笑容。
“嗨,好久不见。”
“真是好久了,毕业后我们就没再见过,”女人要比他大方得多,笑着提起从前。
陈麟声看着她与从前相似的笑脸,仍在恍惚。似乎昨天她还穿着洁白的校服衬衫,说自己的单车坏了,要陈麟声载她回家。陈麟声载了她半年,一百多天,虽然根本不顺路。路上,她坐在车后座,也只是抓着陈麟声的衣角。两个人从不聊天。
他在幼儿园就同这个叫林阿茵的女孩认识,最开始称呼的是彼此的小名。小声,阿茵。组合起来,是声音诶。两个小孩曾把这当做缘分。随着长大,有了想法,慢慢才了解对方的姓氏和家庭,了解什么是朋友。
朋友,就是亲人之外,最亲的人。这是阿茵给出的最初定义。
陈麟声从未怀疑。
毕竟,他们到最后也只是朋友。
而声音的音,也是另一个字。
林阿茵主动打破这平静,她递过手,向陈麟声展示自己的婚戒:“我结婚了,看,漂不漂亮。”
素简的银环,上面镶一颗钻石,丘比特式切割,八心八箭。
林阿茵就是这样的,她总能坦荡地表述自己的幸福,真正的幸福。
这个性时常让陈麟声感激
陈麟声轻轻托着她的指尖,仔细地看过才答:“很漂亮。”
“你呢?”林阿茵问。
林阿茵是他从小到大的朋友,知道他家里的变故。
父母出事以后,他一直保持着莫名的锐利和倔强,他不想提从前的事,也不想见从前熟悉的人。漫长的青春期中,他一身的刺,刺伤过阿茵许多次。
陈麟声忽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七岁,笨拙到讲不出话。可是他永远回不到十七岁,于是就有千千万万地懊悔。
像是用仅有的力气,他指了指远处奔跑的女孩。
草坪上许多孩子,阿茵久久注视着。
陈麟声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妮妮,但他看到阿茵笑了,像是终于放下心来。
“还以为你会做警察,”林阿茵扭过头来,对着陈麟声笑,“那种整天孤零零吃泡面的警察。
像是想到什么,陈麟声垂下眼。
“结果你也会陪女儿逛公园,”林阿茵抿着唇,微微歪头,“她是什么样的人。”
“嗯?”
“陈太,是什么样的人。”
看着地上的青草,陈麟声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好,林阿茵就是林阿茵。
她没有追问。
“我先生是个很好的人哦,”她轻声讲。
“那很好,”陈麟声终于开口,他认真地抬起头来,凝视着林阿茵的眼睛,“阿茵,我希望你幸福。”
假如人人都要拼一生换一颗金子般的心,他希望世界上有两颗干净的心,是可以留给阿茵和妮妮的,让她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留下自己的牙印。
风又不急不缓地拂过来,把金色的阳光推过来,明亮的笼罩下,林阿茵的栗色发丝扬起。
她离开时,施简正抱着妮妮往天空举,像是要把她放进太阳里去。
陈麟声回过身去,他眼角有些潮。
不远处有一个卖自制饮品的推车仔档,似乎是童子军在募捐,几个女孩活泼好动,大胆向过路人介绍自制的柠檬茶和曲奇饼干,购买还送卡通贴纸。
陈麟声虽然惜金,但看到她们,像是看到妮妮的将来,还是掏出了钱夹,准备上前去买。在一双双殷切的天真眼眸中,陈麟声把摆出来的每一样都买了一种。
女孩们围上来,把他的钞票小心翼翼地放进募捐箱,然后撕下卡通贴纸,贴满了他的手背。
拿好过度包装的饮品甜点,陈麟声跟几个女孩道别。
刚要讲回头见,身边忽然就冒出一个人来。
“我跟他要一样的。”
那人摘下了墨镜。
见到麦秋宇的一瞬间,陈麟声想,他或许会因为昏暗的灯光和一时的慌乱而把麦春宙认成麦秋宇,但他绝不会把站在眼前的人认成麦春宙。
麦秋宇的眼神,太赤裸,散漫地扫过来,让他头皮发麻。
女孩们似乎也察觉到此人的不着调,草草打包了冻柠茶和曲奇饼,又把贴纸随便塞进了塑料袋。刚才她们为陈麟声包装饮品时,还抓了一把糖果作为赠品。轮到麦秋宇,赠品忽然就变成了零。
陈麟声转身就走。
倒不是要逃。他知道,麦秋宇一定会跟上来。
走到施简和妮妮暂时找不到的地方,一棵大树下,陈麟声停下了脚步。
他垂下眼,在口袋里翻找烟盒,动作有些焦躁。
麦秋宇慢悠悠地跟了过来。
他注视着陈麟声,几秒后,用指间去碰陈麟声右边眼皮。
那里有一颗褐色的小痣。
就是这颗平滑的痣,让陈麟声本英俊的容貌,添了一丝特别的气质。
陈麟声拍开了他的手。
“要不要这么生疏啊声声,”麦秋宇笑嘻嘻地,“我们前些天才见过。”
“前些天?”陈麟声冷冷道。
“前几年,”麦秋宇凑近,嗅他的脸颊。
“有什么事吗,”陈麟声偏头躲开。
麦秋宇努了努嘴:“你不回复邮件,我只好来找你咯。”
“什么时候回来的。”
“关心我啊。”
陈麟声不语,静静抽烟,他不动声色地四处观望。
“刚回来不久,我当然要回来啊,不然怎么来看你。”
“现在看过了,你会走吗?”
“舍不得走了,”麦秋宇又一次靠近,和他肩膀叠贴。
陈麟声本想躲开,但他似乎看见了妮妮的身影,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声声,其实在我心里,你还是很适合做我老婆,”麦秋宇摸上了他的手腕,慢条斯理地撕开上面覆满的贴纸,然后忽然猛得一拽,短暂地带起皮肉来。
贴纸背后的胶很是牢固,撕开时微小的痛感让陈麟声睫毛一抖。
“毕竟,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一条狗。”
麦秋宇随手把贴纸贴在了自己身上和脸上,黑色休闲外套和左半张脸,分布着简笔画的小狗小猫小兔,粉色居多,个个顶着鬼马的表情。
无所谓的样子,看起来有种漫不经心的疯癫。
撕干净贴纸后,他从从口袋里摸出钢笔,牙齿咬来笔盖,开始在陈麟声虎口处写字。
陈麟声本浮着青色血管的白皙手背,如今浮着深深浅浅的红。而麦秋宇又用蓝色的墨水,在上面留下了一个个数字。
“听说你见过我大哥了吗,怎么样,符不符合你的想象。”
麦秋宇叼着东西,讲话含糊。他一笔一划地写,像初学写字一般。数字明明结构简单,也被他书写得十分漫长。
他擅长做这种耐性训练,附加痛也痒的折磨。
“比你懂做人,”陈麟声答。
“那当然咯,”麦秋宇摆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像可惜一个不小心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抬眼望陈麟声一眼,“要是你当初勾引的是他,说不定会比现在好过。”
陈麟声不接他的话。数字写到倒数第三个,他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折磨。
“谁让你运气不好,”麦秋宇装模作样地叹气,好像真的在惋惜。
最后一个数字即将落笔。
笔尖缓缓划过皮肤,带些力气往下按,好像下一秒就会扎穿他的手。
忽然,陈麟声听见妮妮喊爸爸的声音。
连续许多声。
陈麟声心跳如擂鼓,他紧闭着嘴唇,怕自己不小心应答。
麦秋宇被小孩的叫声吸引了注意力,他偏头去望。
陈麟声心一横,抽回自己的手,笔尖在皮肤划出一条道。
还未完全脱离,手就被紧紧拽了回去。
“别动。”
麦秋宇将手捉在掌中,他看陈麟声一眼,继续低头写字。
“今晚记得给我发短信。”
“发什么。”
“发,老公,我想你了。”
陈麟声抬头,看见一张笑眯眯的笑脸。最后一个数字终于写完,他毫不犹豫抽回了手。
“你今天跟踪我来的?”
“怎么会,”麦秋宇讲,“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已经偷过你了,不需要偷第二次。”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硬糖,撕开包装袋,塞进了嘴里。几声响彻的咀嚼,他用牙齿把糖咬得粉碎。
这糖果,正是刚才那群女孩摆来做赠品的糖果。
女孩们并没有送他。
陈麟声沉默地审视着。
kleptoania,偷窃癖。
麦秋宇以偷窃为乐,他享受这个过程,拿走本不属于自己的事物的过程。或者,不属于自己的人。
也正是因为这个癖好,麦春宙在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深造时,麦秋宇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少管所。为名声考虑,麦家和梅家将他的丑闻压了下去。
但若是真的想找,某家早已停刊的娱乐小报上,曾戏谑地登载着麦家双胞胎性格的不同。一个是天之骄子,从品行到能力都出类拔萃,一个却碌碌无为,让人怀疑是否龙生的儿子也会喜欢打洞。
那篇登于报纸夹层的新闻在最后感慨,麦家双胞胎是否被当初那桩绑架案改变了人生走向?
没人能回答。
至少十八岁后,麦秋宇再也没有被抓到过。
自然也不会有人再提起。
在加拿大时,陈麟声曾去陪他去看心理医生。很长一段时间里,麦秋宇都没有再犯。
直到陈麟声回到港岛的第一年,麦秋宇的窃瘾轰轰烈烈地复发。
雨夜,陈麟声被他偷走了。
然后就是,那八天。
眼看麦秋宇走远了,陈麟声才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呼喊,而是大步走向施简,抱过他怀里的妮妮。
“爸爸,”妮妮搂住他的脖子,依偎上去。
“我们回家,”说给妮妮听,也说给施简听。
“这是什么,”妮妮摸过陈麟声的虎口。
陈麟声答:“这是爸爸的手链,还没有画完。”
陈麟声当然不会采用麦秋宇的建议。他回家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布置晚餐,接着同施简一起陪妮妮看卡通电影。
直到准备进浴室,他才把手上的电话号码添加进了通讯录。
站在洗手台前,陈麟声点开短信界面,输入一个“1”,发送。他不在乎麦秋宇看到这个数字是什么心情,反正对方也只是想要他的电话而已。麦秋宇不会再忽然绑架他,他做贼有原则,不管偷什么,玩腻了就会还回去,且绝不会偷第二次。
站在淋浴头下,任温水浇湿全身,皮肤上的数字被一点点洗去,最后只剩淡蓝的星点。陈麟声早就意识到,实麦秋宇根本没有将他还回原本的生活。那场绑架只是一个开始,而每年发来的床照就是在提醒他,麦秋宇还没有玩腻。
手机里的新简讯也证明了这一点。
“明天下午四点,来天如,东入口,报我的名字。”
地点笼统,是麦秋宇的风格。他总是会有各种新想法,但偏偏又能将所有横生的意外捉在手掌之下。
和他在一起,陈麟声体验过许多次劫后余生。只不过从前的他有选择和拒绝的权利,现在的他却只能接受,然后执行。
天如,天如是什么呢。
陈麟声将这两个字输入搜索栏,点击回车,网页立即跳出一张图片。
原来是一家酒店。位置有些偏僻,楼层也不算高,并不似港岛寻常的酒店大厦,坐落在最繁华的街区,个个搭得高耸入云。港岛这样的小,自然景观也珍贵,越高就见得越多。可天如酒店似乎并不打算赚这份钱
看到这建筑外观时,陈麟声甚至在想,麦秋宇是否彻底断绝了和家中的关系,导致资金链出现问题,打炮只能选在这样名不经传的酒店。
不过既然是去上床,不管是在价值十万一晚的豪华酒店,还是五十一晚的街边旅馆,得到的,不过是一瞬高潮。别人怎么想,陈麟声不清楚。但在他眼里,睡总统套房和夜里躺草地上做爱没区别,还债而已,没旁人在场就好。
陈麟声记下地址,合上了电脑。
第二天,施简在家收拾行李,越整理越乱。叠在一起的袜子不是一对,护肤品也丢了盖子,衣服更是不管春夏秋冬,一起往行李箱中塞。陈麟声本不想帮忙,可看见施简的悠哉样子,实在难以忍受,当下走过去猛拍一下施简的背,将他踹到一边。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收拾,”施简坐在地上,一脸得意。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故意激我?”陈麟声捡起地上的围巾。
“我没啊,我在好认真地整理。”
“整理完去做流浪汉?”陈麟声将他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游戏机也要拿。”
“万一下雨呢?”
“旅行还没开始,就盼着下雨,干脆不要出去。”
施简不讲话了,他将窝在沙发里的妮妮抱在怀里,一大一小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视屏幕。
陈麟声看着他们两个好像夜猫一样的眼睛,叹了一口气。
收拾行李,做饭,吃饭,哄妮妮午睡。
一切做完,陈麟声倒在沙发上小睡,醒来时一看手表,顿时惊醒。
倒不是因为怕麦秋宇发火,只是他向来遵守时间,刻板到像有强迫症,迟到一秒钟都会难受。
他朝楼上大喊:“喂,施简,我要出门,你照顾妮妮。”
“什么时候回来啊?”施简从房间里晃出来。
“不知道,”陈麟声捞起外套,“车钥匙给我。”
施简又晃回去,没几秒,钥匙从空中丢落:“你不会要夜不归宿吧。”
“以为我是你啊,”陈麟声接住钥匙。
他不顾施简的呼喊,直接往外走。
只要妮妮在家,就算麦秋宇将他的腿打断,他也会爬回来。
陈麟声开着施简的车一路狂奔,踏进酒店大门时,还差一分钟四点。他走得太急,几乎顾不上打量建筑外观和往来的住客。
四点钟,酒店大厅还很冷清。前台两位女士,一位成熟,一位年轻,脖子上系着丝巾,看他径直走过来,都礼貌地看着他。
“你好,我找,”说一半,陈麟声卡壳。
麦秋宇要他报名字,自然是在前台报名字。
可是,报哪一个名字呢?
是麦秋宇,还是ricky。假如用真名,是不是太得意了些,被有心人听到,一不小心就要上八卦小报。
思来想去,陈麟声选了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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