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10/10)

    范閒嘿嘿一笑,皇帝微笑说道:「……几个当中,也就是和亲王敢在朕面前站直了说话,偏生他性情却是沉稳凶悍有余,不如你……」他住口不语,说道:「楼上偏厢有幅画……你待会儿去看一下。」

    虽然自己明明知道那幅画像就在皇宫之中,但范閒仍然微露犹疑之色,问道:「什么画?」

    皇帝说道:「你母亲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幅画像……」想到小叶子,他的眼神柔和起来。轻声说道:「你没见过她,待会儿好好看看……说起来,你母亲与你可真地不怎么相像。」

    范閒微微一怔,又听着陛下叹息道:「虽然一般地清美无俦。偏生心性大异。她就像个男子一般不让鬚眉,不然也不会有那么个名字,当年她最厌憎所谓的诗词歌赋,只好实务。」

    想到面前地儿子乃是世间诗名最盛之人,皇帝忽然觉得事情有些有趣,哈哈大声笑了起来,指着范閒说道:「她做的诗词虽然亦有吞吐风云之势,却只是契了她地性情,和你的差别太大……太大。」

    洪竹看着楼外那太监焦急的催促眼神,耳听着陛下与小范大人开心谈话。哪里敢上前打扰。

    范閒笑了起来,好奇问道:「母亲大人……她做的诗词,陛下曾经听过?」

    「只有一首。」皇帝悠然回忆当年。清声吟诵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宫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像,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魏皇汉武,略输文采,

    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西蛮大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魏皇汉武?唐宗宋祖?范閒的脸色十分精彩,精彩到了快要抽筋的程度。

    皇帝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喝斥道:「难道你以为这词不好?」

    范閒苦着脸说道:「……自然是气势十足,只是臣不知这汉武、唐宗、宋祖又是何处的人物。」他心里想着,老妈你要改就改彻底点儿也好,什么西蛮大汗……真是败给你了。」

    皇帝解释道:「据传,乃是万古之前三位一代雄主。」

    范閒哑然,心想原来母亲地推托功夫与自己很相似,如同在北齐上京与庄墨韩那夜交谈般,但凡解释不清的事儿,就全推到万古之前,偶在史册上见过,史册在哪儿?对不住,上茅厕撕来用了。

    太监再三请,皇帝终于离开了小楼,离去之时,有些瘦削的背影无从透出丝感伤。

    ……

    ……

    小楼之中只剩下了洪竹以及范閒两个人,看着皇帝地身影消失在层层挂霜寒枝之后,范閒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捧着肚子大声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声音响彻小楼,说不出的快活。

    洪竹在一旁看傻了,心想范提司莫不是因为今儿的事受了大刺激,自己是不是应该请御医来看看?

    良久之后,范閒终于止住了因为那首《沁圆春》所带来地荒谬笑意,肚子笑的有些痛,上气不接下气对洪竹说道:「没事儿,我自上去,你在楼下等着我。」

    往楼上走着的过程之中,范閒依然止不住想笑,那个叫做叶轻眉的女子,还真真是个妙人,千首万首好诗词不抄,偏要抄这首,估摸着当年也是被范建皇帝这批人给逼急了……不过,或许老毛的这首才正是契合那个女子地心态?

    等走到楼上时,范閒的笑容已经完全敛去,回復了往日里的平静,放在一个封建王朝当中,母亲抄地这首词,实实在在是首反词,皇帝可以说,她却不能说,难怪她最后和这座皇宫产生了那么严重的衝突。

    他在心头冷笑着,将胸中先前皇帝的真情实感全数抛诸脑后,不再復忆。

    ……

    ……

    来到偏厢之外,顺手端起几上那杯冷茶,范閒推门而入,踏槛而进,并无一丝犹疑与颤抖,平静地站在了那张画像之前。

    画中画的是一名黄衫女子,背景乃是滔滔大河。女子站在河畔的一方青石之上,身上裙裾随河风轻摇,面向大河的方向,河中浊浪排空,拍石而化泥沙,对岸远方隐隐可见如蚂蚁一般大小的民夫们,正在搬运着石头还是什么,或许那些人是在修筑河堤。

    这幅画的画工极其精妙。笔触细腻,风格却是大气磅礡,以精细而至宏大,无论是河对岸那沉重的场景。还是近处青黄相杂地山石,都被描述的十分到位。尤其是那条被缚于两岸黄山之间的大河,更是波涛汹涌,浪花翻白,气势逼人,观此画,便似乎能够感到一股凛烈的河风,正从画上渗了出来,吹在了观者地脸上,稍站的近了些。便似乎能听见河水拍打两岸的激昂之声……

    但所有的这一切,都不是这幅画的重点,任何一个有幸看到这幅画的人。都会在第一时间内,被那名站在此岸的黄衫女子吸引住,再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看画中别处的风景人物。

    黄衫女子其实只露了一个侧面,晶莹若玉的耳垂旁几络青丝。正在轻轻飘动,檀唇微抿,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最能吸引人目光地,却是她的眉毛,只见那双眉清美如剑,不似柔弱女子,却也并没有多出几分男儿豪情,只是一味清明疏朗,让人说不出的喜爱。

    ……

    ……

    但此时,范閒地目光却只是盯着画中女子侧脸中将能瞧见的方寸眼眸,那眸子里的神情看似平静。却总像是蕴藏着更多的情绪。

    只在一瞬间,他就想起来在北齐上京城外西山绝壁山洞中,肖恩曾经给自己描述过的母亲,对,就是这种眼神!——柔软,悲惘,充满了对生命地热爱与依恋,对美好事物的嚮往,对苦难的同情,还有改变这一切地自信。

    范閒叹了口气,缓缓坐了下来,看着墙上这幅画,久久没有移开眼光,似乎是想将画中这女子的容貌牢牢地镌刻在自己的心头。

    冷茶在手,旧画当前,他就这般沉默地坐在偏厢房中,不知道坐了多久,也没有注意到小楼外的阳光偏移,风云缓动。

    ……

    ……

    手中的冷茶依然是一口未饮,范閒枯坐半日嘴唇有些发干,他忽然偏了偏头,看着画中的黄衫女子轻声说道:「您做的不错,可惜……没有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紧张,想组织起比较合适的言语对画中女子讲。

    「我做的当然不如您,但请您放心,我一定会将自己照顾好。」他站起身来,静静看着那幅画,轻声说道:「暂时将您留在这里,想来他也不会让我拿走,过些日子,我会常常来看您。」不知道过些日子,又是要过多久。

    范閒靠近了画卷,忽然开颜一笑,精神万分,笑道:「俱往矣……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让我来搞。」

    说完这句话后,他起身离开了偏厢房。

    房中一片安静。

    ……

    ……

    房门忽然啰吱一声,被人急匆匆地推开。范閒去而復返,重新站在厢房之中,直直看着画中那个女子,突兀开口问道:

    「理科?」

    「女博士?」

    画中地姑娘自然不能回答自己儿子在很多年后提出的问题,所以只是沉默。范閒心头无由一酸,旋即呵呵一笑遮了眼中湿意,诚心诚意地躬下身子,说道:

    「谢谢。」

    然后他真的离开。画中的黄衫女子没有转过身来,只是看着对河的那幕幕场景,沉默着,背对着身后那扇,不知道多久以后才会重新打开的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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