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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方午夜后半被手机铃闹起来,头皮一麻心想是不是忘了灌浆的事,难道现场炸模了,妻子在睡梦中抱怨似的用脚一直踹他,跑到客厅接起来听到手下可爱的实习生的声音才放下了大半颗心。
『…景工对不起,月报被我弄掉了。』景方驱车赶到人民医院的时候,实习生两眼通红,手足无措,完全不只是月报弄丢的样子。
『不要紧,明天我去开会,这种东西拖两天再补没关系——你还好吗?你父亲……脱离危险了吗?』午夜的急诊大楼灯火通明,人群熙熙攘攘有如日间,绿色通道时不时有移动担架推进来,生怕丁海闻把身上的羽绒服抠个洞出来,景方从他指尖抽了病危通知来看,顺便握住了他的手。
『没有,还在抢救……景工对不起——这么晚还,』年轻人无助地望着走廊尽头,『我没有很多朋友……也不想告诉爷爷奶奶,他们年纪大了……』
他们交情不深。
过了年,景方就整整工作十年了。
从一个小镇做题家一路走来,该考的证都考了,该挂的证都挂出去,老婆娃娃热炕头,在三个工地做项目经理——不论怎么看,景方都算是青年才俊年轻有为,但是手底下一直缺人 ,确切的说倒不是缺人,是缺脑袋灵光干活麻利的小朋友。
上一年年底时候,工程部的老大给他挂了个电话,说有个七转八回头的关系户,塞了个年轻人进来上班,让他好好照顾一下。
景方听到关系户这三个字就头胀。
即使带着这种偏见,他跟丁海闻共事了一段时间也不由自主地喜欢上这个小家伙了。
『为什么不选道桥或者岩土接着读研呢?』他也这么问过丁海闻。
这个穿着朴素但是满脸都写着贵公子的小家伙说,家里条件不太好,想早一点参加工作。
『唉你就像我当年一样,』景方拿捏了半天都没找到一个好词,『鼠目寸光。』
丁海闻感到冰凉的手指让前辈捂得出汗。
他有些惊讶,却沉浸在愤怒的悲伤里没有抽走,很多似乎不属于他的回忆从心底涌出来,而那些回忆里,父亲是个努力而有趣的人,一直鼓励着他,勇敢地去探索这个世界。
『我爸前几年也中风了,现在也挺好,就是数学差一点儿,算不清钱。』景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选了一种最拙劣的共情方式,『不过老头儿原本就算不清钱,四舍五入这毛病对他影响不大,哈哈……哈……啊』他尴尬地笑了两下,才意识到笑得多么不合时宜,『阿闻,我……』
『我爸也算不清钱。』丁海闻平静地回答,想了想把手指从前辈的掌心里抽出来,『老头是被我气的,我向他出柜了。』他看着景方惊讶的脸,『对不起,我是那种人——』
『丁飞扬家属!!丁飞扬家属!!刚才那个小男孩呢?!丁飞扬家属!!』护士从急诊手术室里急匆匆地走出来,四下张望,扯着喉咙就向人群里喊。
『我我我我!!医生我在这边!!』丁海闻丢下景方,一路飞奔地跑过去。
『对了刚才问过了,你成年了吧?是病人的唯一子女吧?』护士不等他确认,就滔滔不绝地向他陈述父亲的手术进展,『因为你爸爸吧,他这个是大面积的脑梗,引发了脑疝,我们现在要做一个骨瓣减压的一个急救的手术,但是这个手术也是存在很大风险的,病死率和致残率很高,你看一下这个说明吧,预后也不会很好,而且不进入医保的金额也不是一个很小的数字,你们家人讨论一下好吧?是做还是放弃抢救,我们医生也要稍微准备一下,你们决定了就签字,然后去付款——这位是?』护士急匆匆地说完,对着丁海闻却一脸的不信任,返头求援似的看着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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