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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对挨揍这件事这么不在乎，甚至是有点儿找揍。

    袁野正在提着一只热水壶倒水，我悄悄溜到床那边的窗户，把玻璃窗打开——玻璃窗外焊着铁栅栏。

    “我干什么了？”袁野拧着眉毛，把刚才因为我挣扎而摔在地上的杯子捡起来，“老子就想请你来我家喝杯水而已。”

    心里一阵发闷，我在桌子另一头坐了下来，端着杯子喝水，这水不知道在热水壶里放了多久，都不热了，温的。

    “我吃过饭了。”我把杯口朝下，“喝完了……我走了？”

    这房子很小，中间一张四角方桌一张长条凳，房子只开了两个窗户，里面那个窗户下边一张木架子打的单人床，门边上还有个窗户，边上放着火炉，砌得很粗糙的水泥台上摆着锅碗瓢盆，泛着层没洗干净的油光，地上全是黑的黄的煤灰，一看就是不经常扫地。

    扎几把心。

    袁野忽然抬头，严肃地看着我，那样子很凶很吓人，又让我想起刘生发，那一丁点儿亲切感没了，我想报警。

    “喂！”我瞥了一眼袁野的操作，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叫住了他，“水还没开呢！”

    “放开！”我吓个半死，猛地一甩手，迅速蹿到了屋子的另一边去，整个人都凌乱了，“你，你把我弄这里来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这是，你这是……我我我可以报警你知道吗！”

    他或许是和我一样的？

    很突然的，袁野忽然冲我牵起一边嘴角，露了露牙。

    “面条要水开了才能往下放啊。”这难道不是常识吗？

    他就像是一匹野马似的，瘦却有力量，但是因为黑，我真没瞧出他身上有什么最近被揍过的痕迹，倒是陈年的伤疤有一些，像是巧克力上的凸纹。

    “那我就要惹你。”袁野穿好衣服，又去翻床边一个铁皮的饼干盒去了，从里面掏出一些纸包糖和棒棒糖还有巧克力，不多，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便宜的劣质糖，“袁哥最近没钱买好糖，你将就将就，等我有钱了，给你买德芙，那个好吃。”

    这一丁点儿可怜的亲切还不足以支撑我去靠近他，我和他隔着一张桌子，站在另一边，继续刚才的话题：“你就不怕痛吗？”

    “怎么着也得等身上的好了，再去挨第三次揍啊。”

    “你不惹我，穆俊琛就不会揍你。”我提醒他。

    “其实我晚饭没吃多少，现在饿了，你现在煮碗面给我吃？”

    “喝完水我能走吗？”

    老子个矮挡你们看风景了吗？怎么人人都来说一嘴？现在这些青少年可真是太会说话了，什么难听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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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野一手掀开锅盖，一手抓着把面条，回头看我：“水没开怎么了？”

    “可以当夜宵啊。”袁野脸上又恢复了冷酷，道，“不吃饭我可不给你开门，你把警察叫来我也不给你开。”

    我敏感地从他这句话里咂摸出了些信息，他觉得他的家人不爱他，或者……我打量他的这个房子，里面很明显只住了一个人，牙刷只有一只，毛巾也只有一张，床上枕头也只有一个。

    不知道他什么脑回路，就不怕被警察抓吗？到底什么事才是他怕的？

    他把那些糖全都拿到了桌子上来放着，我从里面辨认出几种过年时我和外婆在集市上买过的水果糖，这一瞬间忽然就对袁野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

    “老婆你真是一点儿都不老实。”袁野忽然出现在我身后，抓住我的手就用力拽。

    那简直像是一片黑夜里的唯一星光般耀眼，他牙可真白啊，就和非洲朋友一样白。

    他站在墙角的水龙头那儿冲洗不锈钢杯子：“要不是你一副不想下去和穆俊琛碰面的样子，我干嘛把你带走？难道为了被穆俊琛揍？”

    “行。”袁野这就又笑了，立马起身去煮面，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么凶的一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偏让我联想起朴实的农民伯伯，“怎么晚饭还没吃饱？你天天吃不饱饭吗？那可糟了，难怪你不蹿个儿。”

    “我可不想再被他揍第三趟了。”袁野重新倒了杯热水放在方桌上，忽然把上身的衣服都脱了，露出精瘦黝黑的上半身，“你自己瞧瞧我身上，被穆俊琛揍成什么样儿了？他还读什么书啊，直接去参加拳王争霸不挺好？”

    前一秒还很害怕，然而这一秒却差点儿直接被他的荒唐劲儿给逗笑。

    我这猪脑子，现在才意识到自己有手机，可以打110报警，登时就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似的。

    我撒了个谎，心想对待神经病不能用讲道理的方式。

    袁野一手支在桌子上，表情这会儿真的很高兴了，好像我喝水是什么特别好看的节目似的不转眼地盯着我：“吃顿饭再走吧，我这屋子第一次来客人，客人来了都是要招待吃饭的。”

    然而下一秒，他脸上肌肉忽然动了起来，笨拙地组成了一个有点儿憨气的笑容：“没人怕我痛，我就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