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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罢,也不等邢德全回答,就自顾自接到:“不如舅爷在琏二爷屋里坐坐,我好拿了奶奶前头留下的安胎方子,叫您给试试。”

    就听邢德全怪声刺道:“呵,姐姐有了女儿,便不爱护孙女儿了。”

    隐约听得瓷器碰撞的细碎叮当,邢德全迷迷糊糊动了两下,眼皮却仍是合着。又依稀有小姑娘儿压低的言语之声,并着急促脚步,他深吸一口气,闻得甜润香风,不禁睁开眼来。

    邢德全也是怒急攻心,全然不顾其他,肚里头那一动,才觉自己里衣已叫汗浸湿了。他又性子执拗,不肯顺姐姐话做,就起身要走。抬脚跨出门槛,觉肚皮沉沉坠坠的,大腿提起时直顶着胎头。于是哎呦一声,一个趔趄,几乎跌出门槛外头去,还是那陪同的婆子眼明手快,一把撑住他身体,方才无碍。

    就见平儿跟着巧姐儿一道进屋来,那小姑娘面上苍白得很,眼圈红肿,眼见是哭过的模样,面孔倒是洁净,定是来前擦洗过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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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德全听了大惊,又见平儿福了福身道:“已经告诉二太太知道了,家里几个人想了法子,到底不会叫人轻易将咱们贾家的女儿抬去。”她虽如此说,面上仍是愁容。平儿又顿了顿,转而道:“我知舅爷在大太太那里为姐儿说了话,姐儿既承了舅爷的情,自然也要来谢过。”

    这时候又听见屋外头小儿啼哭,原是奶妈子抱着逢春在外头请安来了。

    邢德全腆着个大肚,掐腰站着久了,背上那一根经络便突突直跳,酸痛一直延到腿上。他嘴里尤不肯认输,其实已经腰酸腿软得厉害。听着杯盏落地一声脆响,惊得肚里头孩子咕咚一下翻个身儿,叫他肚皮跟着一颤,禁不住就弓起身子搂住肚腹,跌坐回凳上。

    说着,就见巧姐儿含泪冲他行礼拜过。邢德全本是讶异中又含着羞愧,见巧姐盈盈下拜,就要搀扶,并道:“实在惭愧,我也并未能劝动姐姐转意。”

    邢夫人本就看中这亲事,不喜他胡说,又见他牵扯逢春,借机讽刺,就怒上心头,一下便摔一个杯盏在他脚边。

    邢夫人听他这样说,心里也起火,便与他争执起来,无非又说些老样儿的话。

    巧姐儿只是掉泪,又冲邢德全福身。平儿哽咽道:“舅爷肯仗义直言,已是难得。”之后,又接过小丫鬟捧着的匣子,举上前道:“这是往日旁人孝敬奶奶之物,说是安胎固气能有奇效,奶奶……奶奶终是未有用上,若是舅爷不嫌弃,便拿去用罢。”

    入目是陌生床帐,锦绣铺盖,邢德全怔楞一会儿,方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正在贾府之中。他隔着被褥摸摸自己肚腹,正是圆润高挺,已不觉疼痛。他支起身子,撩开床帘,边上侍奉的丫头忙凑上前来,搀扶他起身,并道:“平儿姐姐叫备了饭食,舅爷现在可要用些?”

    却见平儿先道:“三爷已说服了太太,三日里就要将姐儿嫁去了!”

    平儿见他满面疲色,便说:“舅爷便在屋里歇息半刻罢,等大夫来了也好瞧瞧。”

    恰此时,就见平儿同个婆子一道儿经过,见了如此情状,露出个惊诧神色,关切道:“大舅可是胎动不适?”

    邢德全呜呜低哼了两声,两手在空中乱抓一阵,最后扒着门板,身子歪在上头喘息不止。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汗水湿了几层,只觉肚里头突突动得厉害,且酸痛阵阵。邢德全闭了闭眼,眼眶中干涩酸胀,心里同时升起几分慌乱,目中几乎带上泪意。他张张口,心里头还没过去方才同邢夫人置气的劲儿,也不知要同这婆子说什么。恰肚中忽地激痛,又是狠狠一坠,叫他唔地又捂住自己肚子。

    邢德全还要再说,就听他姐姐又道:“你又要来讨银钱,何必牵扯什么巧姐儿,莫要妨害她好事。我这里光景你也瞧见,如今也没闲钱给你的。”

    邢德全听了顿生怒意,又因往日确常来要钱,无可辩驳,就阴声哼道:“喝,不过是见不得姐姐被人愚弄罢了。”

    邢夫人道:“这亲事与她祖父是极有裨益的,就是对琏儿也只有好处,不见坏事的,自然要急急地操办起来,且又有她亲舅做媒,哪里会有差池。”

    邢德全见了巧姐,便想起贾环的事情来,虽不知他同邢夫人说了什么,还是想着要提醒平儿一句。

    09

    邢德全又劝道:“孙女儿的亲事还是等她父亲回来说罢!”

    他吞了药,果然感觉好些,虽仍是阵阵发虚,神思却隐约清明起来。他大喘一口气,一手摸着自己腹顶缓缓按揉,一面生出些许疑惑。毕竟往日同平儿并无什交情,与贾琏、凤姐更加不过面子功夫,便觉这热络有些怪异。

    一旁小丫头奉上茶水,又躬身缓缓退下,因邢德全重孕,又动了胎,于是杯里并不是茶,却是温热的甜水。邢德全一点点儿含着,缓缓将杯中蜜水吃净了,果然肚里暖热起来,手脚仍有些软乏,腹内没再痛得那样厉害,只是隐隐闷闷地涨着。

    这逢春便是邢忠生下的女儿,现在邢夫人膝下记作亲女抚养。虽然并非亲生,且有一重尴尬亲戚关系在,邢夫人偏却十分很喜欢,常领着她逗弄。她虽不曾言明,然熟悉之人渐渐也猜得见其中私密。

    邢德全接过,又真心谢了她一回。平儿抹了泪问道:“舅爷可还有碍么?已差人去请大夫了,想必也快来了。”

    邢夫人看他如此,也有些慌张,且又见过他先前失女的事情,不敢再令他发气,便匆匆嘱托两句,急忙就遣个婆子,要扶他去偏房歇息。

    邢德全也实在疲累得厉害,点头应了,就合衣卧在榻上。刚一躺下,便眼前发黑,昏睡过去。

    邢德全闻言,只觉身上酸乏得厉害,也不知肚里是痛是不痛,于是摇头道:“我回家歇歇罢。”

    虽说邢德全是男子,且非血缘亲戚,不过他如今孕身,故也不必那般讳守男女大防。邢德全正是又惧又忧,听说安胎,便急急点头说好。于是平儿就叫那婆子扶住邢德全,将他搀扶着进了贾琏屋里。又取出一粒丸药,给邢德全就着白水服了。

    邢德全按了按腰身,正对上这小丫鬟灵动溜圆的双眼。若是平常,他必起风流浪荡之心,同这女儿取笑,今却不知怎地,忽就想起自己夭折的女孩儿来。他怔怔望着那小姑娘,又想起贾环欲要卖巧姐为仆,不禁念想,若自家姐儿也沦得为奴为婢,侍候旁人起居坐卧,得是个什么光景。于是目中蓄起两汪清泪,倒将那丫鬟唬了一跳。

    邢夫人便板起脸啐道:“呸,你说什么胡话,巧姐儿是去做妃子的哩,虽不是正配,到底她爷爷是个犯官,她老子又叫革了职,做个侧房也是应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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