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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不提，我都快忘了当时路上还有个半死不活的兔崽子。那时他才多大点儿，这都十年过去了，还真能指望他记得谁是谁？不感谢老天爷留他一命就烧高香了，哪有胆子翻旧账？”

    外面的雨声在说话间彻底止歇，天上的浓云仍黑沉沉地压着，透不出一丝月光。

    实话

    粗沉的声音徒然拔高，将烛火震得摇曳不停。

    梦见那条沉甸甸的脚镣, 他拼命地砸，拼命地扯，脚踝被磨得血肉模糊，露出森白的骨头，留下怎么也抹不去的丑陋疤痕。

    “怎么一直愣着, 身上还疼？”

    言慎眉头抽了抽，按下那股想斥他的冲动，装作平静地拿起叠在床头的衣衫：“已无大碍，不劳费心。”

    双管齐下, 他后半夜难得睡得沉了些, 可还是做了梦。

    他咧嘴一笑，不以为意：“五年前那位将军来壶州时，不也是这么应付过去的？”

    “那更不用担心了。”

    可惜啊……

    惊惧和余怒尚未消散，龚如海转头又要训斥，却被这道含嗤带嘲的话语打断。

    余光瞥见窗边走过一道身影。

    “明知故问！你整日和那帮狐朋狗友厮混，不务正业，消息不是灵通得很？别跟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但当目光落在脸上那道骇人的烫疤，他忍不住在心中长叹一声。

    梦见五十六张模糊的人脸一个个倒下去, 又站起来, 推着他、拽着他, 拼命将他的命从泥泞中托举出来。

    薄衾窸窸窣窣地响动，言慎撑身坐起, 腰腹在动作间泛起酸疼, 记忆毫无征兆地涌回昨夜, 指腹按揉带来的灼热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他面上的怒意逐渐散去，再次看向他这个不务正业的儿子时，眼底多了几分欣赏。

    想起当年那个被他踩进泥里毫无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的小鬼，龚昌荣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不就是皇帝派钦差来视察吗？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遇上了。和从前一样找个替罪羊砍了，再递个请罪的折子不就得了？”

    迎着龚如海怔愣的视线，龚畅荣道：

    见龚如海仍愁眉不展，他伸手拨弄起一块骨牌：“爹要是实在多心，不如先试他一试，看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为何。他要真是为当年那事而来，那就更好办了。”

    瞧见他坐在那里发呆，一副茫然的样子着实少见，谢予忍不住打趣：“难道言大人还想让我继续伺候着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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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慎身上的旧疾, 根子是从前生生冻出来的，被那灼人的热意一暖就不怎么疼了，不需要郎中再费什么手脚。可老郎中头一次见身子坏成这样的, 硬是心惊胆战地多灌了一剂温补的药。

    烫疤脸龚昌荣扔下手中的牌，满不在乎地翘起二郎腿晃了晃。

    ==========作者有话说:==========

    眉头渐渐拧成结, 心中烦闷万分。

    连滚带爬间，房内只剩父子二人。

    这一周大概都是隔日更了

    他这儿子别的不行，脑子倒是机灵，若能入仕，必定大有作为。

    “爹，你就是想太多了。”

    言慎不愿再想。

    龚如海眼神一亮。

    谢予走了进来, 懒洋洋地倚在内外厅相连的门框上，赭红系带将乌发束起，一身靛蓝色长衫利落整齐, 明明是最常见的粗布衣裳，硬是被他穿出几分落拓不羁的气质。

    “若是旁人倒是可以用这法子糊弄过去，你可知这次来的是谁！”

    本以为能将不肖子拉回承平二十三年的那场事端，让他也尝尝担惊受怕的滋味。不曾想话音一落，对方又接了一声嗤笑，仿佛他的担忧是件很可笑的事。

    骨牌叩击桌案的声音清脆，点到为止。

    “你当年要是做事仔细点儿……”

    “钦差巡查时半路出点什么意外，很正常吧……”

    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更让人火上浇油，龚如海眉心微微抽动，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又劈头盖脸将陪玩的仆从骂了一顿，厉声将人撵了出去。

    龚如海深深陷入眼眶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没想到他这儿子看似不三不四，这一句话却宛如霹雳劈进脑海，瞬间点亮连日盘旋的阴霾。

    直到巳时，榻上的人才在冷汗中惊醒。

    比起靠在旁人怀里任人拿捏带来的羞耻，他更在意的是自己没藏住，就这么将脆弱的要害暴露在谢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