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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雁山听不了这话,头一次直呼了天子名讳。
他接到第二封信,便是叫他回家奔丧。
卫雁山语速极快地想着怎么善后,心想这件事绝对不能传到外头去。
卫雁山的心神被攫取,心脏在耳边狂跳,让他听不见除了君王话语以外的声音。
他冲到了钱家管事面前,只是还没能碰到他,便被钱家的家丁打了一顿。
君王舍了权力的自称,这史书墨笔在他的形容下,竟好似红纸婚书,叫人目眩神迷。
在心口燃烧的火焰在身体里流散,让血液化为流动的熔岩,所过之处皆因天子沸腾。
难怪陛下说,还会有更多人因为他死去。
早知道他把人压到帐中来了,这样就算陛下杀了孙宏茂也不会被其他人亲眼目睹。
天子的眼眸弯着,唇瓣还在不断开合道:“此后我做暴君你做反贼,史书上这一段你我姓名纠缠,密不可分。”
天子笑盈盈地看着他,回答的神态无辜极了,好似全然不在意他做了怎样惊世骇俗的事。
“不破不立,今夜之事,你不光不能封锁消息,反而要宣扬得人尽皆知,你问朕为何要下那道谕旨,这就是答案。”
“荆湖路的田地被钱田李三家瓜分殆尽,水上更是不止荆湖水寨一处据地利谋私,放眼天下皆是如此,朕杀了一个孙宏茂还有无数个张宏茂李宏茂,就算杀了冯伋还有其他人,就算你我杀个人头滚滚尸横遍野,这天下依旧还是这个模样,因为它已经烂透了。”
“纵观史书,变革无不以流血始,又以流血终,人亡政息转瞬成空,朕想,既然要流血,索性流得畅快些。”
这样的事被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不是在鼓动人造他自己的反,而是在兴致勃勃地进行极为有趣的提议。
他要救,可他不知道要怎么做,心里的想法模模糊糊,一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谢天音!”
卫雁山的情绪再也压不住,接连的精神重压让他心力交瘁。
他捡回了一条命,却如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
卫雁山明明站立着与天子相对,却有一种跪地昂首的仰望之感。
朽木再怎样缝补也不能达成所愿,甚至他们都会被困于其中,唯有将高楼毁去,将其变为肥田的养料,在一切终结时,天地才会清明。
看见少年将军眼里重燃的火焰和焦躁的眉眼,谢天音抬手触碰着自己的面颊,唇角上扬地感叹:“好头颅,谁当斫之。”
天子狭长的眼眸里盈着明亮的光,浅色的眼瞳里有着一如既往的轻慢戏谑。
“我才要问陛下要干什么!”
谢天音心情颇好地问:“卫雁山,你要干什么,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吗?”
军帐里烛火幽幽,卫雁山听着外边混乱的动静,双手按在谢天音的肩头,声音近乎从齿间挤出来般:“陛下,你疯了?”
笑声里,天子问:“卫雁山,你觉得这天下还有救吗?”
“这根本不能混为一谈!这件事绝不能传出去,我会下令封口,陛下你要先一步传信出去,将孙宏茂的罪名定下,再说是臣动的手。”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得偿所愿?
钱家在荆湖路势大,官府与他们蛇鼠一窝,他想报仇此生是不可能了,没想到、没想到今日竟有如此转机!
帝国自下而上被蛀空,高楼摇摇欲坠。
“卫雁山,初见时你同朕说,为天下苍生,你万死不辞,如今朕再问你,为这天下,你可有胆子谋逆,与朕一同,遗臭万年?”
“怎么了,你不开心么,不是要向朕讨要说法吗,朕给了,总不能你只怪朕这个下令的,不怪外边那个请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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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能直接动手杀了孙宏茂,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不止是因为眼前帝王的荒唐与难测,更是一种无能为力或无可奈何。
卫雁山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艰涩道:“难道就不救了吗,总有什么办法……”
他震动于天子的决心,明悟了这看似荒唐行径背后的缘由,那些矛盾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表现,皆因天子有意自毁。
卫雁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知道他要怎样才能朝着理想靠近。
他这般失态,却换来身前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