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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嫲一早就来了,站在医院门口,见了人先上下打量一圈,嘴上什么都没说,上手把梁逸飞的衣摆撩起来,看见底下干净规矩的纱布,没渗血没发炎,才松了口气。转头又去捏李羽的脸,乐呵呵地说瘦了,回家喝靓汤补补。



    那双眼睛抬起来,深陷的眼窝里映出一点幽光,浑浊,颓败,直直落在少年身上。



    梁逸飞什么也没说,搭在他肩上的手轻轻捏了捏,朝身后值守的警员递了个眼神,便扶着少年站起来,转身带他出去。



    李羽贴着椅背坐得笔直,双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盯着隔离栏后空荡的位置看了很久。



    老道缓缓转动眼珠,牢牢锁住那个身影,唇瓣颤巍巍翕动着,许久,才艰难吐出几个字:“……何……为道?”



    “大叔……我、我不想见了。”他有些慌乱地偏过头去找梁逸飞,拽了拽他的衣角,“我们回家吧……”



    这是谁?



    “好,好。”阿嫲笑得眼角的褶子都堆起来,“我家羽仔爱吃,阿嫲就煮多多的,养成小猪仔咯。”



    两个看守一左一右,把人推到隔栏对面,锁好轮椅刹车,退到墙边站定。



    带路的民警领着他们进去,梁逸飞熟悉这套流程,跟对方简单确认了几句注意实现,便扶着李羽落了座,自己则站在少年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李羽肩膀缩了一下,椅子腿刮出一声轻响。



    两个看守交换了个眼色,大概以为他又在说胡话,眉头蹙起,其中一个往前挪了半步,防着他突然暴起。



    回家的头几天,梁逸飞被阿嫲摁在床上养伤,连明档的门都不给靠近。李羽就负责当他的小护士,端汤送水,换药擦身,殷勤得不得了。



    梁逸飞身上还缠着大半的纱布,走路是不碍事了,就是步子迈不快,走几步就得缓一缓。



    李羽怔怔望着对面的那个人。



    只是时不时见缝插针地揩油两把腹肌,被梁逸飞逮到就凑上去吧唧一口,再一脸无辜地缩回去,煞有介事地掰着指头数他的纱布还有多久能拆。



    轮椅碾过门框的声音很轻,被推着的人身上套着宽大的病号服,花白的头发没有束,乱蓬蓬地披散着,混着灰白的胡须遮住了大半张脸。手上铐着束缚带,固定在轮椅扶手上。



    荔塘分局在医务区最里头单独隔出了一间会见室,原是间临时处置室改的,两张椅子一张桌,中间立着一道半人高的金属隔离栏。



    梁国伟没来接,只在前一晚打了个电话,问了几句恢复情况,最后说了句“回来再说”就挂了。



    梁逸飞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偶尔伸手替他把歪一边的背包带子捋一捋,目光落在少年那张晒得红扑扑的小脸上,嘴角松松散散的,没怎么收过。



    这是师傅?



    轮椅上的老道浑然不觉,身体勉强坐正了些,微微前倾,被束缚带勒住的双手在扶手上不住战栗,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少年,眼底那点执念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洞穿。

    李羽脚步一顿,僵在了原地。



    铁门咔哒响了。



    这时身后一声闷咳,嘶哑而苍老的嗓音:“……羽儿。”



    他记忆里的师傅,从来都是立在高处,玄色道袍随风飘扬,拂尘搭在肘间,脊背笔挺,不怒自威,往崖边一站就是一座山。



    少年刚睡醒,头发翘成一团绒毛,揉着眼坐起来,听他说明天要去见师傅,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抱着猫猫条沉默了很久,最后闷闷说了一声“好”。



    梁逸飞拆纱布那天,方继贤的会见审批也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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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逸飞听出他最后那点别扭的关切,没多说什么。第二天回家看见客厅里多了一箱从省中医院托人抓回来的的药膏和敷料,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三个字:按时涂。



    李羽倒是喜闻乐见,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一边绕着他蹦跶,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可眼前这个人,散着头发,歪在轮椅里,嘴唇干裂,脸色灰白,就像一套枯骨上只披着一层松垮的皮,脖子上还挂着留置针的管子,一动,输液管就跟着晃。



    第二天一早,天阴着,没下雨。



    去之前,梁逸飞专门找了个下午,坐在阁楼床边,等李羽午睡醒了才开口。



    李羽被捏得“呜呜”哼唧了两声,也不躲,乖乖仰着脸让她捏,还顺便得意了一句:“阿嫲,我现在可能吃了,大叔说医院饭菜的油水不够,都喂不饱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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