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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茶梗沉在碗底，安安静静地躺着。他盯着那根茶梗，不知犹豫了多久，才把心底还有的一点疑惑，又轻又慢地吐出来。

    少年抬起头。

    山下有阿嫲煲的汤，有香喷喷的烧鹅，有漫画看，有读不完的书。山下的床是软的，枕头和被子也不会漏风发硬，还有软乎乎的猫猫条。山下能遇到好多有意思的事，有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物。

    “小道长说，想回到山上。可老衲方才听小道长说起山下那些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声音是软的，字里行间，满满都是舍不得。”

    老方丈看着他，目光沉静，像看穿了那些他没说出口的话。

    禅房里安静了片刻。

    “劫不在天边，”老方丈抬眼望向他，“劫也许就在你的脚下。你下山以来所经历的一切——救人、受伤、与人结缘、为他人落泪，哪一件不是劫？”

    “可是——”李羽嗓子一哽，声音闷下去，“可是我只觉得自己一直在被推着走，不知道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好像怎么做都不对，怎么做都不够。”

    老方丈愣了愣，随即了然摇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小道长可知，世间万物，阴阳固然是天道，但人心不是天道。”

    “但是有一个人，和其他人好像都不一样。”少年的声音更轻了些，“只要跟他在一起，心里就变得很踏实。好像他在旁边，我就能随心所欲，可以笑、可以跑，不用想太多，不用怕做错事被师傅责罚。他总是夸我做得好，会答应帮我瞒着师傅，我受伤了他会心疼，他晕倒了我也会着急……”

    少年指尖轻轻揪住胸口的衣料，像是很努力地想组织出语言，形容心底那股道不清的淤堵，“就像阿嫲对福婶，福婶对林家，梁叔叔对大叔，高乐成对他父亲……每个人，每一种情感，好像都不一样，却都很沉重，堵在心口，喘不上气。我不知道它们从哪来，又该往哪去。”

    少年抿紧了唇，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李羽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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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说越多，越说也越委屈。

    他顿了顿，指尖不自觉揪在一起，耳尖也悄悄地红了，“我想这也许是阴阳相吸——他是至阳，我是至阴，天理本就如此，但是……”

    最后说起师傅，说起那封一月过去也久久不得回信的传讯符，鼻音渐渐重了，声音也低下去，却仍混着哽咽，努力把心底的郁闷都咽回肚子里。

    说起那坏人，逍遥法外却迟迟寻不见踪影；说起山下的人——阿嫲很好，阿芝姐姐很温柔，詹叔叔很能干，周仵作总是凶巴巴的，但大家都是好人。市局里的哥哥姐姐们见了他都会笑眯眯打招呼，有的还把他当锦鲤，叫他“小神仙”，请他吃各种好吃的。

    “想。”李羽应得毫不犹豫，可话出口后又顿住了，垂下眼，像是在咀嚼自己刚才的“想”字，片刻才低低补了一句，“……但山下的日子，也很好。”

    大家都很好，可一直有人在死去，所有人都在为真相焦头烂额，而他能帮的忙却太少太少。

    李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少年飞快抹了把眼角，悄悄吸了吸鼻子，“师傅让我山下渡劫，可我到底要渡的是什么劫？什么时候才能回山上？他什么都不说，把我扔下来，就再也不管我了……”

    “也许你师傅并非不让你回山，”老方丈说，“只是时机未到，想你在山下多走走，多看看，去寻找自己的答案。”

    他笑了笑，“想来是在山下牵住了羁绊，留下了因果，自然也就舍不得回去了。”

    “小道长说师傅不回信。”老方丈半阖着眼，念珠在指尖一颗一颗地碾过，“那你可知，不回信本身，也是一种回应？”

    李羽愣住了。

    老方丈捻珠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望着他。

    “我……山下事物繁杂，好多东西我都还不是很懂。”

    外殿的诵经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大抵是法会结束，只剩下香客散去时隐约的喧嚣。

    李羽低下头，望着自己茶碗里的茶梗，不再出声了。

    山下还有大叔。

    可师傅说，修道之人要克己复礼，持身以正，不能被外物牵绊。

    “渡劫不是要去寻一个结果，而是在经历中成长。”老方丈缓缓道，“老衲倒觉得，小道长与年初时变了许多，少了些懵懂，多了几分沉静。”

    老方丈沉默了半晌，才缓声问：“小道长很想回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