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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会像在山上那样,找块干净的青石板盘腿坐下,闭目调息。
每当沉入灵觉,那些蛰伏在瓦砾树梢的灵气团团便会悄无声息地旋聚而来,碰碰他的指尖,蹭过他的衣角,像一群温顺又粘人的小家伙,乖巧地簇拥着他。
他喜欢这种感觉。
可有时,又会莫名觉得悲伤。
少年不知道这份情绪从何而来,也许是因为阿嫲。
阿嫲对这里的情感,他有些似懂非懂。有对故友的怀念,却又带着几分惋惜和憾意。太复杂了,以至于他望着老妪手里升起的香火,都觉得那青烟沉甸甸的,好像托着太多的念想,飘得又缓又慢。
也许只是望着这里的断壁残垣,想起那些曾经在旁人记忆里窥见过的繁华,心里便也跟着空了一块。
他有时会在这宅子里晃悠,像探险。
林家的宅院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虽然大半已经坍塌,但残存的廊柱、厢房、耳房,那些相对完整的屋子,足够他每天都发现一点新的角落。
有一次,他在一间破败的厢房里发现了一个老衣柜。
柜子是酸枝木的,边角包了铜,铜绿斑驳。门轴歪了,柜门关不严,露出里面黑洞洞的一角。
他蹲下来看了看,不知怎的就钻了进去。
柜子里的空间很窄,他坐在里面,门就有些关不上了。
他只能把自己努力蜷起来,下巴抵着膝盖,后背贴着发霉的木板,指尖勾着歪斜的柜门,直到黑暗里只剩下一线微光。
呼吸间全是腐朽的木头味和潮湿的青苔味,可他没觉得不舒服。
逼仄的空间里,反倒没来由地生出几分安全感,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蜷缩在某个昏暗却安全的小空间里,听外边的脚步声、说话声,闻着药香和烛火的味道,沉沉睡去,直到不知被谁的声音唤醒。
“……羽。”
“大叔?”
他惊喜地推开柜门,从里面跳出来。
可外头什么也没有,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灰蒙蒙的天光,满地的落叶,和他自己一个人。
春分之后,天慢慢暖了,雨也多了。有时天上飘着细雨,风一吹,有些凉。
山下的人开始乱穿衣服,棉衣加短裤,背心搭羽绒。他也翻出了下山时带来的那两件道服,冬天时被大叔嫌薄,不保暖,这天气套在短袖外面当个薄外套穿,倒也正好。
只是要被师傅瞧见了,定会训他一句衣冠不整。
他时常会坐到高处,天晴了,就爬上屋顶,飘雨了,就藏在老榕粗壮的横枝上。
风将袖摆吹得鼓荡,他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望向远处高矮错落的大楼,那些像蚂蚁一样在街道上移动的汽车。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人,每一个人都有父亲、母亲、儿子、女儿。他们都活在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楼房里,过着他在山上从来没见过的生活。
山下真大啊,他想。
大到除了大叔,除了阿嫲,他找不到这里有任何一处是他的容身之所。
他有时会念起师傅,念着念着,鼻子就开始酸,心里也闷得难受。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师傅不理他,为什么不回传讯符。是他做错了什么事?还是在惩罚他在山下懈怠了修炼?还是……就把他扔在山下,不要他了?
他有一肚子的话想问师傅,想把山下遇到的所有事都告诉他,想知道自己的劫数究竟是什么,可师傅一个字不回,他就只能把话全都闷在心里。
少年垂下眼,在枝干上晃了晃腿,远处的天光在他眼底碎成星星点点的光。
有时闷得难受了,他就画符,画完折成小人,掐诀让它们站起来,看它们晃晃悠悠地走,歪歪扭扭地打“坏人”——一片枯树叶。
每次都要有固定“演员”,一个脸上画多一横,当做疤,一个脑后画多一道,当发辫。
疤脸的那个趔趄了一下,差点从树枝上滑下去,小辫子的赶紧伸手拽住它,两个纸人抱成一团,滚了两圈才稳住。
他看得笑起来,又用手指戳了戳疤脸纸人的脑袋:“大叔,你又走路不看路了。”然后压着嗓子给疤脸纸人配音:“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小辫子纸人便凑上去,仰着脸问:“想什么事情?”
疤脸纸人顿了顿,干巴巴地说:“想你。”
少年被自己逗得笑出了声,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没来由地红了耳朵,慌忙把纸人按回符纸的模样,夹进腰包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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