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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睡不着,不如起来赏月。
只是所用药材,大约便远胜于他索要的‘医药费’。而那手绝伦的医术,更是无出其右。
是一道阴柔的、截然陌生的人声。
听见这声冷哼, 苏梦枕脚步一顿之后,走得更快了。
披在他身上的大氅像花一样开在雪地里,随着他的步伐而含苞、绽放、盛开。
竹林深处有一方小湖,已经结冰的湖面上放置着一艘小船,船棚里竟有微光跃动。
但他的确思索过——这对于言无咎来说,是值得的吗?
期间药用,许多苏梦枕闻所未闻,不知要价几何。
想来别有乾坤。不过主家不提,苏梦枕也就装不知道。
船篷太小, 某个人关心他的心思太细,思维扩散的又太广,最后总归咎到自己身上再说对不起我不该来, 言无咎不想听,今日便没有躲懒坐轮椅。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言无咎。
紧接着响起的,是熟悉的腔调,却带着几分温柔、几分调笑,“有人在外面,也是常有的事,如此高声,吓到我的病人怎么办?”
如此深夜,何人在湖心赏雪?
言无咎站起来的时候,苏梦枕才发现他的腰那样细, 腿那样长,完美的像是某种美人雕像,却比雕像更鲜活。
只见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帘子,露出一个笑眯眯的脑袋,依旧扎着那条银色的发带。
言无咎向前走两步,就架住了苏梦枕的胳膊,手指顺势搭在他脉上,“你急什么……嗯?怎么还生闷气了?谁气到你了?”
言无咎听见,想起他现在的身体和缺的那条腿,有些不放心,便自里面出来接他一接。
苏梦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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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枕才发现,他是能站起来的。
苏梦枕心中隐有预兆,他向前去,竹叶簌簌,拐杖落在雪上,发出轻微咯吱声响。
然而他回答:“却之不恭。”
“苏梦枕,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身子不爽利,睡不着么?”
他嘴上说着病人,却根本不是在说病人。
苏梦枕沉声:“的确,偶不得眠。”
实在是不该打扰的。苏梦枕心想。
他突然想到——即使他的病还能治好,断掉的那条腿也回不来了。他永远都会是一个残废,一个瘸子。
寒风朔朔而来,寒意入体, 苏梦枕闷咳两声。
苏梦枕站在竹林中看他,他的脸在月光下像是一捧新雪,又有不同于新雪的,温柔的、微醺的粉。
他的直觉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
几乎同一时间,他听到另一人冷哼一声。
“什么人在外面?”
他没有坐轮椅, 苏梦枕却拄着拐杖。
这根拐杖通体漆黑,杖尖闷青,杖颈处有铜环雕刻云纹,镶嵌其上,手柄处光泽如镜,摩挲起来触感有如玉石,只可能是上好的黑檀木,然而苏梦枕拿起时,却发现它比寻常黑檀更重。
积雪压弯了丛丛紫竹,月光与雪色交辉,竹身便隐隐透出一层琥珀般的、温润的紫光。
而一个瘸子, 虽然还能拥有很多东西,但是有一些东西, 已经不是他应该奢望的。
言无咎也觉得是这样,他一边同苏梦枕把臂,一边戏谑道,“病好是早晚的事,现如今虚弱只是暂时的,你学问可多,书中不总是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怎么连这都忍不了?克制口腹之欲克制的好,现在就彻底不管了?这不算心口不一吗?”
往西行数十步,连廊后有一扇月亮小门,穿过门,便是一片竹林。
他一向如此,又或者……
他推门出去。
嗯,十分记仇。
他站起身,拿过一边的拐杖——言无咎说这是他以前用过的拐杖,后来有了轮椅,便闲置下来,不如送给他。
苏梦枕从不怀疑自己可以做到的事,可以创造的价值,也不怀疑自己的命有多值钱。
苏梦枕听他如此说着,将方才那些怅然抛之脑后,不觉嘴边已经挂上一抹笑意。
他身着白日穿的袍子, 只不过脱去外面的罩衫,却有种别样的……生活化的感受。好像现在开始,站在苏梦枕眼前的不是大夫, 只是言无咎。
苏梦枕:“身体实在不争气。”
他见言无咎钻进船舱,有人声窃窃,稍息,他又探出头来,“我们在吃酒,你现下虽不能吃,要不要进来凑个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