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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便不敢问了,只连连点头:“是是,先进去喝口水。”
屋里陈设极其简陋,堂屋只一张方桌并四条凳,靠墙的柜子旁还有张挂着蚊帐的床,床上的婴儿正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
大概是几人进来的动静吵醒了他,婴儿呜咽两声,毫不客气地咳嗽着哭了起来。
汉子扯亮头顶光秃秃的灯泡,指使妇人道:“把娃儿抱进去哄。”
邓一卓摆手道:“没事没事,不吵的。”
妇人忙不迭掀开蚊帐抱起孩子,对他们露出个比哭还难看,满是歉意的笑容,推门进里屋去了。
方桌前的几人对视两眼,邓一卓介绍道:“这位是咱们学校新来的余老师,这位是许先生,前两天孩子们领回家的新衣服新鞋子就是许先生捐助的。”
汉子闻言立刻站起身,胡乱在身上擦了擦,向许明昱递出双手,连声道谢。
弗一接触,那双指甲里满是洗也洗不掉的黑泥的手,其粗糙程度便大大超出了许明昱的想象,上面每寸皮肤都被老茧覆盖,微微使力时甚至磨得他皮肤生疼。
等汉子拘谨地重新坐下,余白才开口道:“我们沿路都找了一遍,没找到小娟,校长已经下山了,也没见到人的话就会直接报警,小娟还没满十岁,派出所马上就能立案派人帮忙寻找。”
他话音刚落,邓一卓立刻就接上:“咱们先不用太着急,小娟是山上长大的孩子,对两边山路再熟悉不过,不一定就出事,孩子嘛,总是贪玩的,说不得一会儿就自个儿回来了。”
男人配合地点头称是,再次道起谢来。
许明昱发现,他面对妻子和面对年龄还没他大的老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话里话外对妻子的不耐烦,在与老师们对话时全然消失无踪,似乎只要顶着“老师”这个名头吐出的每一粒唾沫星子都是金子,是圣旨,是令他深信不疑的真理名言。
许明昱幼时读过普通公立学校,也读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私立中学,长大后被送去国外“深造”,见过多种多样对老师的态度,有的尊敬,有的不屑,有的亦师亦友,独独没见过如此低声下气,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我们大晚上的打扰,就是想和你们了解一下,小娟最近有没有跟家里闹矛盾,或者有别的奇怪的地方?”余白略略撇了许明昱一眼,尽量委婉地问道。
男人搓着手思索片刻,犹豫道:“没有,娟娃子是家里的老大,平时放学回来就洗衣服煮饭,很懂事,从来不给我和她妈添麻烦。”
许明昱盯着自己面前锈迹斑斑的杯子,最终还是没去碰,继续忍耐口中干渴。
他没有老师的身份,不用担心给谁抹黑,对除了余白以外的人,说话做事向来没顾及,于是直言道:“你们平常会给她零花钱用吗?或者,她近两天有没有主动找你们要钱买什么东西?”
男人本就微微驼着的背,似乎又因为这句话弯了几分,但粗糙黝黑的脸依旧紧绷着:“我们这种屋里头,能吃饱饭就谢天谢地了,哪有多的钱给她!”
许明昱张了张嘴,本想告诉他,正常情况下,像小娟这个年纪的孩子,差不多已经渐渐形成自己的思维,开始有爱恨喜恶了,可环顾满屋尘土烂瓦,又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咽了回去。
那是正常情况下,李娟家压根够不上正常情况。
刹那间,许明昱好像有点理解当年余白为什么宁愿忍受整整两年的分离,也要逼他接受领养,走出那座灰扑扑的县城。
若是他没有坐上许家的车,此刻又怎么会连一座山也爬得磕磕绊绊,一座木吊桥都过得惊心动魄,怎么会杯子里的连一点铁锈味都难以下咽。
若是他如愿像个累赘般待在余白身边长大,或许不用经历那刮骨割肉般的十年,那么此时此刻,他又哪来的资本强迫余白容忍他的得寸进尺和离经叛道。
进一步是痛,退一步是难。
他沉默地听着余白和邓一卓的询问,在这方天地间独自回望过去,满心怨愤竟全成了无理取闹,无处宣泄。
车轱辘话来回倒腾七八遍,两个人说得口干舌燥也没能打听出什么来,只得罢休。
男人道:“要不就歇在家里吧,你们看这天乌漆嘛黑的,下山实在太危险了,我喊娃她妈把小娟的屋收拾出来,你们莫嫌弃,先将就一晚上。”
那薄薄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妇人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映衬下愈发显得黯淡,她用条布将婴儿缠在背上,半弯着腰站在门槛后,眼睛里装着藏不住的愁苦与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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