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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等对面开口,撂下一句:“明天下午五点,我过去。”
原来余白之于他,和烟酒之于世人一样,是逃避时的借口,也是烦躁疲累中唯一的安定剂。
许明昱喉头动了动,压下胸口翻涌的反胃感。
“一会儿肖老师来,今天是周末,美术课会上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有钢琴课,一个小时,然后数学老师临时有事,今天三点半的数学课改成英语,今天所有的课程我晚上回来检查,记清楚了吗?”
就像许明昱每次看见董蕙都觉得违和,他的养母仿佛一台设定严格的智能机器人,那一套套名贵的套装就是裹在钢筋骨骼外的人皮,而这台机器,现在正试图将他改造成同类。
随即挂断了电话。
这非常诡异,许明昱来到这个家已经快半年了,他依然不理解为什么一盘菜叶子加上点或酸或甜的酱料,就能取名“沙拉”。
鸟儿来回蹦跳,歪起脑袋,隔着玻璃窗与小男孩对视片刻,没从中察觉到什么危险,却被树影的晃动惊吓,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独门独户的别墅,大门就在院子外,许明昱按门铃他就像没听见一样,非得等保姆着急忙慌出来开门。
他宁愿回一中跟那群臭小孩打架,也不想听同桌们讨论某只新款包包,限量球鞋的价格。
其实那盘东西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沙拉,但许明昱在心里依然喊它菜叶子。
苏姨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忙上前两步,跨过门槛拉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半天,眼眶都红了:“哎呀,是小昱吗?”
但他自己却知道,若是掀开表面的彩羽,他浑身都在颤抖,他的鸣叫不代表喜悦,而是恐惧,他其实只想做那只依偎在大麻雀翅膀下的雏鸟。
雏鸟
许明昱进门就遇见了许云栋。
一只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树梢,小小的翅膀掀开来,鸟儿低头理了理羽毛,再抬起来时对上了一双窥视的目光。
烟嘴被嘴唇含住,又松开,烟雾吸纳再吐出,萦绕着半遮住他的面孔,慢慢散开。
如果把董蕙比作一台程序严谨的机器,那么许云栋就是在背后操纵这台机器的手。
许明昱放下刀叉,微微俯首,小声道:“记清楚了。”
董蕙在他对面落座,从头到尾整个过程相当优雅从容。
保姆还是当年那位,长久的操劳使她两鬓早早微微泛了白,见到许明昱先是一愣,而后才犹犹豫豫地问:“您找谁?”
许明昱快要忍不住恶心,恭恭敬敬对空气道:“我吃饱了。”
然后侧身站起来离开餐桌。
董蕙端起咖啡抿了一小口,开始告知他今天的安排。
许明昱鼻腔充盈着苦涩的烟草香,一个一个将数字输入屏幕,拨通了那个号码,等待音响起四声后接通。
许明昱这只小麻雀,一朝飞上枝头变成了凤凰,从外表来看连羽翼都泛着彩霞。
许明昱垂着眼帘,慢吞吞地切着一块面包,他讨厌早餐用的刀叉,一点也不锋利,切起东西来总是藕断丝连,用着很累手。
长长的实木餐桌前是一面透明的全景落地窗,正对他家的后花园。
许明昱想起余白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得很齐,两指夹着细长的烟,动作间牵引着手背骨骼微微凸显。
她从楼梯上下来,缓缓靠近餐桌,步子又轻又稳,路过许明昱背后,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有她惯用的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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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法融入这里,不管是这个家,还是那个出来进去遍地千金的学校。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许明昱收回视线,把盘里戳得乱七八糟的煎蛋划拉到一起,一股脑塞进嘴里。
许明昱一路紧绷的表情因为这位妇人的出现,有了片刻松动:“苏姨。”
许云栋如今已四十出头,身穿一件保暖夹克,正站在院子里浇花。
董蕙屈起两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怎么教你的?大人问话该怎么回答?”
他的养母董蕙已经换好了笔挺精致的小香风套装,头发盘在脑后,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乱。
与许明昱这个还在长身体的孩子不同,董蕙的早餐是一杯咖啡配一盘花花绿绿的新鲜菜叶子。
许明昱每每看着,总觉得自己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涌入,有种被填满后的怅然。
董蕙这才勉强满意,继而注意到他面前乱七八糟的餐盘,又皱起眉道:“看来下周得重新给你请个礼仪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