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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培抬起眼皮,看了看棋局,犹豫着说:“公子尚未掷骰子,局势不明。”
“杨相公慢走。”
“机关算尽,也终究算不过命途。”许箐随手将骰子掷出,“托生在何等人家,有着怎样的经历,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这都是命途。人最大的误解,便是以为自己能掌握命途,但实际上,命途是在出生那一刻就已决定好的。人活在世,可以在命运之中争一时赢输好歹,却不能妄想着逆天改命。”
次日,杨度递上了告老的奏疏,天家照例不允;杨度再请辞官,天家再度不允。拉扯三轮,尽了君臣之谊,天家终于下旨,赐杨度使相,开府仪同三司,以正一品太保一职恩养致仕。
“是。”许箐缓缓道,“杨相公在朝为官四十余载,历侍二帝,劳苦功高,应得恩养。此时抽身离去,是功臣退隐;若再往前一步,就是晚节不保,波及的不止你一人,更是你杨氏满门。”
“当真无趣!”许箐无奈,继续自己与自己对弈。
张培垂首回话:“小人不知。”
拨乱反正
“来陪我下一盘。”许箐道,“我知道你会,你是跟着陈先生学出来的,点茶、双陆都是好手。”
太子深深看了许箐一眼,随后问道:“你方才给了他什么?”
“在老天。”许箐回答。
“张先生你说,今日这盘棋,会是谁赢?”许箐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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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不明白。”
“因为他最老。”许箐将方才点过未喝的茶递给太子,“只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改换门庭的机会,所以才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今日你给了他一个台阶,他顺着走了下来,对你和他都是最好的结局。你尚未登极,霁王和昊王便接连去世,本就引人猜疑,为了你日后的名声,莫要对功臣赶尽杀绝。而且杨持衡并非奸佞之徒,只是立场使然。”
“但我不是左手执黑右手执白,不可能把所有情况都算尽。”许箐抬头看向张培,“你觉得下一步白棋该如何走?”
“是诈他。”许箐说,“我给他的东西是假的,但他说出来的却是真的。”
杨度惊讶不已:“这是……这是太子的意思吗?”
六月初六,晟王夏景宣病情急剧恶化,一日之间竟至药石罔效的地步,天家焦急万分,携太子亲往西郊别院探望。车驾仪仗出了城门,一路向西疾行。
许箐将那几张纸递给太子。太子看了看,皱眉道:“这并非是明之查到的。”
张培问道:“公子不担心吗?”
待杨度离开三品居,太子才从旁边的房间走了进来,含笑问道:“你为何选他?”
屋内安静片刻,杨度缓缓起身,道:“多谢言公子。”
“小人技艺欠佳,不敢在言公子面前班门弄斧。”张培道。
“那……外面那盘棋局的骰子在谁手中?”
“这便是变数。”许箐道,“若我这骰子掷出,恰好能打马出局,这局便是白子胜;可若今日我手气欠佳,骰子的点数总不称意,黑棋也有胜的可能。”
“公子向来神机妙算。”
“担心是无用的。外面那场博弈,无论如何筹谋算计,我们也都是局内之人,执了黑棋便不知白棋如何行动。”
“对,我编的。”许箐回答。
太子沉吟片刻,道:“看来四哥也要有所行动了。”
与此同时,许箐安坐在重熙殿的榻上,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棋盘。
“这便是我今日来此的目的。”许箐说,“是让累世簪缨的荣光毁于一旦,还是急流勇退,保未来史书列传之中有你杨持衡一笔生平?”
杨度无奈说道:“我无法抛开立场。”
“杨氏与邵氏联合已久,还有半朝门生故旧,我一人不做,又有何用?”杨度苦笑道。
许箐说:“我僭越一言,天家如今大不如前,杨相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要为自己的儿孙打算才是。即便你不能抛开立场,也不要去做谋逆之事。”
“你……你骗了杨度?”
杨度的离开像是一个引线,将原本还隐在暗处的夺位之争昭然揭开。首先是太子以扩充军力为由,将亲王府府兵人数由三千改为一千,郡王府府兵人数由一千改为八百。原本王府府兵属于私兵,可自行招募训练,但此番改革后,王府府兵皆由禁中皇城司训练指派,各亲王郡王不再有豢养私兵的权力,从根本上杜绝了霁王府一事重演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