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待旦对坐听更(3/4)
可风玄什么都没有看见。
“私通华国。”
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喊。雨砸在屋瓦上。
门闩第三次被撞断时,木头裂开的声音,比雷还响。
“图谋自立。”
火烧起来了。有人从前院往后跑,鞋底带着血,在石阶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脚印。
“拿下风尹——”母亲的手按着他的后颈,父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再后来,是弓弦
一下---又一下。
雨幕里,一圈被水打湿的黑色马鬃从眼前掠过。
风玄的呼吸陡然乱了。他的肩背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刀尖微微往前送了一寸。
“风玄。”有人叫他。
他没听见,眼前长廊不是那个长廊。
眼前的人也不是轩辕珏。鼻端像又闻到焦木与湿血混在一起的味道。
“风玄。”第二声更近。
一隻手覆上他握刀的手腕。他本能地一震,几乎要甩开,下一瞬却听见华桑的声音。
“是我。”两个字,很清楚。
风玄僵住。华桑没有去抢他的刀,只站到他视线能看见的地方。
“看我。”他的眼珠很慢地动了一下。
“风玄,看我。”几息之后,那双几乎失焦的浅琥珀色眼睛终于落到她脸上。
华桑看见他眼底仍有杀意。也看见更深的地方,有个少年还困在恐怖情境里。
她的声音放低,“这里是华国。”
风玄的呼吸猛地一滞,那句话穿过九年的火光与雨声,和另一个更稚嫩的声音重迭在一起。
——这里是华国。
——有人在华国境内杀人,本来就该管。
他盯着她。像用了很久,才真正认出眼前的人。握刀的手依旧在抖。
可下一刻,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底那股几乎要失控的狠意被他一寸一寸压了下去。
刀尖转回。“锵。”短刀重新入鞘。
风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臣失态了。”短短四个字,平得近乎僵硬。
华桑心里却更沉。
这不是平静。只是他二十二岁了,已经学会在所有人面前,把十三岁的自己硬压回去。
她转向轩辕珏与那名老臣,“九年前黎原发生过什么,本王会查。”
“但风玄今日是华国大将军。”她的语气并不高,却让长廊里刚刚拔起的刀重新静了下来。“事情没有查清以前,没有人能在华国、在本王面前,用一桩黎原自己的旧案替他定罪。”
轩辕珏盯了她片刻。这一次没有再把“风氏”两个字往下说。老人也慢慢低下头。
风玄站在华桑身侧,没有看任何人。过了片刻,他才道,“臣先告退。”
华桑侧头。
他没有等她回答只行了一礼,转身走下长廊。那道平日走到哪里都像一簇黑色烈火的背影,今夜却沉得没有一丝声音。
阳乐宫的门在风玄身后阖上。
“都出去。”
守在殿里的亲卫愣了一下。
风玄平日并不嫌人多。他的住处总比雷默、云戈那两边热闹,亲卫轮值、部将进出,贺峻有时带人来喝酒,连养在后院的鹰都常被放进廊下。
“将军?”
“出去。”声音平的毫无任何情绪。
这次没有人再问。脚步一个接一个离开,像退潮一样,很快便只剩寂静。那寂静来得太快,快得像有人把整座宫殿从人间抽走。
门阖上。整座阳乐宫忽然安静。安静得风玄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墙外有巡夜人的木梆声。
远处有人换岗,甲片碰撞的细响一闪而过。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爆裂,啪的一声,在空旷的殿里格外清晰。
每一个原本不值得注意的声音,都被夜色放大,像有人把整个世界都调成了寂静,只留下他一个人听。
他走到案前,拿起酒壶。酒是冷的。他皱了一下眉,又放回去,自己把小泥炉点起来。
火苗窜起时,他的手停了停。那跳动的橘红舌头,像极了九年前那场火。舔过屋梁,舔过窗纸,舔过所有他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他立即垂眼,把酒壶放上去,没有再看火。
酒热得很慢。他也没有急着喝。
只是抽出短刀,取过磨石。沙——刀锋沿着石面推过去。沙——再一次。那声音规律而单调,像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祷词。
刀其实很利。白日才磨过。可他仍一下一下地磨。刀在手里,声音也在手里。至少这一样,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停,由他决定。
不像九年前。那时候所有声音都不由他。撞门声、马蹄声、哭喊声、弓弦声。还有母亲最后那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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