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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婪清霜的脑袋被这个词语震得嗡了一下,回到几天前的课堂。



    “因为第二部是懦弱者的游戏,”男导说,“我只对第一次感兴趣。”



    “优秀在……?”



    “我是中国的。”



    ——1989年,艺术团体游击队女孩开展了一场的街头海报运动。她们挪用新古典主义安格尔的名作《大宫女》,将原本□□、摆出谄媚姿态的裸女换上了一个凶狠的大猩猩头套,她们问:女性必须脱光衣服才能进入大都会博物馆吗?



    导演无所谓,耸耸肩:“都一样。白人观众分不清你们亚洲人。”想到什么,他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微笑,找补道,“哦,我的意思是中国姑娘和日本女孩一样,都非常漂亮。我不是种族歧视者,也不是性别歧视者,我只是欣赏东方人的美丽,我喜爱中国文化。”



    男导依旧在发表自己的演讲,“你这样想吧。长期以来,传统和保守的枷锁一直在试图压抑女性的自然之美。而现在,当她自主地、自由地、自愿地选择将这份美丽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这不仅是一种终极的自我表达,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我解放’!这完全是出于她个人意志的‘独立选择’,这就是你们时下最喜欢说的……”



    男导滔滔不绝,“可是呢,后来——这里就显现出她坚贞的本性了——主角和一个美国男人相爱,在战火纷飞的时代,她愿意为了对方保留自己,用你们日本的那种……嗯,什么簪花……”



    只有在这一刻,她才发觉一切真是荒诞又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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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权主义!



    婪清霜没再说话了,视线回到剧本。男导翻过的剧本里,大段的情/欲戏,男导对此的解释是——“女性的裸/露戏是正统电影的标配,不是吗?”



    男导将剧本轻车熟路地翻到后面,点了点纸面,“主角是主动成为伎女的。她是一个完完整整、完完全全掌握了自己身体的自由权利,以及‘性’自主的人。作为一个亚洲人,你应该很能理解艺伎、吧女和伎女的区别吧?”



    懒得区分亚洲人的长相,但下了功夫研究艺伎、吧女和伎女的差别吗?



    看出婪清霜明显的抗拒,男导半弯下身,谨慎地耸动着肩膀,双手合十在胸前,虔诚地如同在圣母玛利亚前祈祷,“听着,亲爱的,你难道还没有意识到吗?这是艺术,这是一种表现形式,是一种绝对的……关于‘自由’最纯粹的表达。当一个女性自主选择脱下那些沉重的衣物,展示她那无与伦比的身体时,这难道不恰恰证明了她正在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掌控权吗?”



    千禧年,抑或是再往后许多年,白人男性占据着电影界绝对的话语权。倘若你说不是,他必说你不懂电影。



    这句让婪清霜很不舒服,却不知要怎么挑明才能不被说是小题大做。



    什么是正统?什么是主流?



    男导忽然离得很近,婪清霜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只是她已经从对方黑色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有些无措的脸。



    ——1975年,英国学者劳拉·穆尔维发表了石破天惊的论文《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首次创造了“男性凝视”这个概念,她批判传统电影和艺术默认男性视角的现象,同时提出,在男权历史的语境下,“裸体”这个符号已经被污染了,成了一种艺术化、景观化的商品。



    她继续一目十行地看剧本,男导乘胜追击,“这部也很不错。你知道蝴蝶夫人和西贡小姐吗?题材很类似,但我们会比那些更优秀。”



    他的眼神划过婪清霜的眉眼,欲盖弥彰地说道,“我不知道亚洲那边如何,总之,就是那群年轻的欧洲女性最爱鼓吹的,女权主义!”



    “……”



    从前,婪清霜总是习惯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容貌,在别人的瞳孔里凝视自己。



    “婪清霜——”谈话到此处,男导终于尝试着叫了一次她的名字,只是含糊又糊弄,远不如先前那位前台的女士叫得认真。他说,“任何试图阻止或指责这种行为的人,坦白讲,那些人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真正的包容与开放,也不懂得所谓艺术。我们必须尊重这份来自灵魂深处的自主权——因为在这个充满了多元可能的时代里,能够坦然拥抱自己的身体,这本身就是最了不起的权利,和权力!”

    “不论是蝴蝶夫人卖艺,还是西贡小姐卖身,都是时代使然。但我们的主角不一样,”男导笑了,“她是主动选择探索‘性’而成为这个身份的。毕竟嘛,时代变了,跨入二十一世纪了,现在不都喜欢说性解放吗?女人也有享受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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