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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敌军轰炸逼近时,违背撤离纪律,弃负伤战友于战壕,独自逃生,造成严重后果。
我没有继续看。
那些句子闭上眼睛都背得出来。
回到楼下时,左腿已经开始疼了。
倒不是残肢磨破的疼,而是更下面本该属于小腿和脚踝、如今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
我去问过医生,腿都已经不在了,为什么还会痛。
医生回答得很复杂,说神经,说大脑,说身体尚未接受那一部分已经消失。我听了很久,只听懂最后一句。
身体记得。
有些东西,就算人不想记得,身体也会替你记得。
上完二十七级台阶,后背已经被汗浸湿。进门后,我先把买来的菜放在桌上,再锁门,检查炉火,检查窗。
窗外没有雨。
天阴得很低,远处的云压在重建中的屋顶上。一只灰色的鸟落在断墙边缘,很快又飞走了。
我坐下来,摘掉义肢。
硅胶套褪下去时,磨破的地方已经渗了血。血不多,沿着皮肤淌出一道细线。我用温水擦干净,涂上药,再拿纱布绕了两圈。
晚饭是煮土豆和青菜汤。我把发芽的地方一块块削去,剩下的土豆已经不大。菜叶腐烂的边缘掐掉以后,只够铺满半只碗。
水烧开,我把东西都扔进去,加了一点盐。
炉子火力不好,汤半天不滚。我坐在旁边等,拐杖靠着膝盖。屋里太安静,能听见水底的小气泡一个个裂开,也能听见墙后的邻居在说话。
“她回来了?”
“早回来了。刚才还听见上楼。”
“真有脸啊,还敢回来。”
“有什么不敢的?这种人,命都硬。别人差点死在战壕里,她不过少条腿。”
小孩子的声音也夹在里面。
“她为什么不救人?”
女人说:“因为她坏。”
我伸手,把炉火调小了一些。
锅里的水终于滚起来,灰白的浮沫贴着锅沿,一圈一圈地转。
她们说得没错。
这镇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刻薄。战争死了太多人,活下来的人也各自缺了一部分。有的人缺孩子,有的人缺爱人,有的人连一具能安葬的遗体都没有。
他们需要恨一个具体的人。
而我恰好活着回来,恰好有名字,有脸,有一条足够醒目的残腿,还有一桩无从辩驳的罪。
我把汤盛出来,坐在桌边慢慢喝。没有油,土豆也没煮透,中心还有一点硬。青菜发苦,我嚼得很仔细。
在军中时,吃饭不许出声,也不能剩。我于是把汤喝得很干净,连碗底碎掉的菜叶都刮起来咽了。
饭后,我洗碗,擦桌,把剩下的一点土豆皮包好,放进垃圾桶。
一个人的夜晚,时间还很长。
我把两件衬衣洗了,挂在窗边。又取下墙上的军装,用软刷一点点刷掉肩部的灰。
军衔早就拆了。
胸口的姓名牌也已经摘下,只留下一块颜色略深的长方形痕迹。我原本想把军装扔掉,可那是我所有衣服里最结实的一件。再说,衣服又没有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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