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新娘(3/3)
——“此生不复相见”。
真的要不复相见吗?
会长修女取过茨冠:“你愿意接受吗?”
咏音修女伸手接过那顶荆棘编成的冠冕。指尖摸到干枯的刺,刺尖微硬,像记忆里那些不肯愈合的伤口,轰炸里的火光、分开时的决绝、阿香烧得通红的脸。她的手很慢,颤抖着把茨冠戴在了头上。
她表情很平静,心里却一遍一遍地问自己: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用一辈子的苦修,去赎根本不存在的罪。
用一辈子的错过,去换一句“神的新娘”。
会长修女拥抱了她:“欢迎你,我的姊妹。”
咏音修女回抱了会长,下巴在会长修女肩头靠了靠,眼睛却望向了教堂门口的方向。
那个人已经走了。
真的走了。
奉献礼结束,神父开始念感恩经。
咏音修女跪在祭台前,恍惚地想起那天,阿香在台上唱着:“巧音善乐的人,引我走向,自由的门。”
那时候她失语坐在台下,想起自己曾经的念头:
要醒过来,要说话,要和阿香好好过日子。
可后来呢?
后来她躲进了教堂,把自己封在神的羽翼下,以为这样就干净了,就赎罪了。
可直到刚才,阿香站在她面前,笑着说“保重”的时候,她才懂阿香眼里的光灭了。她已经等太久,失望太久,终于要放下了。
而自己呢?
她戴着银戒指,顶着茨冠,跪在圣像前,心里想的全是西关大院的灶火、仓库里的温度、阿香的名字。
银戒指硌着指腹,茨冠的刺扎着头皮。神父举起了圣体:“请看天主的羔羊……”
端着圣体盘的修女们走上前去,低头,领受,退回去。
轮到她时,她走到祭台栏杆前,望着那一小块白色的面饼。只要她张开嘴,神父就会把它放进去,从此她就是神的新娘了。
永恒的,新娘。
永恒。
以前她认为西关大院是她的永恒,阿香是她的永恒。她不断得到,也不断失去。她渴求这份永恒,走到了这一步。
可现在,这份永恒需要她亲手掐灭心里的火,埋葬所有的爱,用往后几十年的孤独去换。
这就是永恒吗?
神父的手还停在半空中。
她低着头站在那里。
“咏音修女?”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圣体,面容平静。
既要永恒——要嫁,那就要嫁给最好的那个。神是最好的吗?
还是当年对着贞洁牌匾和封建压迫,敢说出“我梳起不嫁”的那个自己?
那个谭巧音,从来不是任何人的新娘。不是礼教的,不是神的。
她只属于她自己,属于她放在心尖上的那个人。
才是最好的。
她眼里的光跳了一下,慢慢抬起手,把茨冠从头上取下来。
再把手指上的银色十字架戒指摘下来,轻轻放在茨冠旁边。她重新跪直,双手交握,目光平直地落在十字架上,脊背还是很直,如很多年前那样,骄傲,又坦荡。
会长修女沉默地看着,轻轻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示意神父继续弥撒。
管风琴的声音又响起。她还在跪着,脊背还是很直。
弥撒结束后,管风琴声停了,所有人都散了,教堂里只剩她一个人。
谭巧音站起来,抱起了那束白百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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